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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作家王晋康的博客

 
 
 

日志

 
 

十日谈之五 超级病菌  

2007-09-26 13:37:36|  分类: 随笔与演讲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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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代我逐渐学到一些医学知识后,知道我们通常说的病菌实际是一个大家族,包括病菌(立克次体,衣原体)、真菌和病毒。我还发现一个意义深远的现象:自然界中凡是比较容易传播的病原体,一般都不大凶恶,如感冒病毒就比较温和,患上它一般要受10天左右的罪,不过即使不吃药也会痊愈的,还有大肠杆菌广泛生存于人的肠道内,一般并不为害;而凶恶的病原体一般都比较脆弱,像炭疽杆菌,它的芽胞倒相当顽强,在土壤中可以存活30年,但炭疽杆菌本身十分脆弱,晒晒太阳、5%的石炭酸溶液都能杀死它,38度以上的温度能使其停止生长。

    

而人类恰好在“凶恶者不易传播,易传播者不凶恶”的夹缝中才得以生存——天哪,我们真庆幸人类还有这一条夹缝。这会不会是上帝特意的安排呢,没说的,上帝肯定偏爱他的子民。

    

有时睡在床上会忽发奇想:万一自然界进化出一种超级细菌,既像感冒病毒或大肠杆菌那样容易传播、又像狂犬病毒或破伤风杆菌那样凶恶,横扫人类,无药可医,我们该怎样逃过这样的劫难?这种前景让一个黑暗中遐想的少年心中寒凛凛的。想想历史上几次大灾疫,这种想法并不是没有根据。黑死病(腺鼠疫)曾使欧洲十室九空,天花在18世纪夺去1.5亿欧洲人的生命。就连我们习以为常的感冒病毒,初次随欧洲人传给澳洲土人时,也是必死无治的凶险疾病……

    

且慢!话说到这儿看出点门道了——劫后幸存的澳洲土著民族今天已经不大怕感冒了呵。为什么?原来人的免疫系统也会逐步进化,死亡之筛筛除了无抗病能力的个体,留下了有抵抗力的个体。天花在中国的为害也经历了这种变化,它是公元一世纪由战争俘虏从印度传入中国的,故被称为“掳疾”,但结过人与病毒十几个世纪的搏杀,汉族人的抗天花能力就明显高于新入关的满人。满清皇室选嗣时,“是否出过天花”是一条硬杠杠,比现在的文凭还管用,康熙就是因为少时得过天花才有幸成为一代明君。所以,我刚才对那个现象的描述并不准确——事实没说错,但视角错了:并不是“凡是凶恶的病毒就比较脆弱”,而是:凡是比较脆弱的病毒,因为没能造成大的流行,人类还没有适应它,所以一旦流传就可能比较凶恶。而那些比较容易传播的病原体,原先也可能是非常凶恶的,但由于人类特异免疫力的进化,就逐渐变得比较温和了。

    

但这些道理还是没有彻底回答那个问题:到底有没有可能进化出一种人类无法抵御的超级病原体?回答是:可能性很小。这不是因为上帝对他的子民的偏爱,而只是基于这样一个既成事实:人类是自然界进化之战中的胜利者之一,当然具备抵御环境其它生物进攻的能力。借句天文物理学的名词,这叫“人择原理”——自然界在我们的观察中为什么如此如此,只是因为我们恰巧是自然界进化出的能够思考这一切的生物。

    

人类既然发展到今天,说明她已经与环境建立了平衡。这是一种动态平衡,但其强弱之势比较稳固。病毒在进化,人类的免疫系统也在进化,它们竭力在百米道上奔跑,最后大致跑成了平手,相错也就那么零点几秒。可能今天你快一些,明天我快一些,没有哪一方能占绝对优势。会不会忽然冒出个百米只跑四五秒的超级选手(病原体),把人类选手戚里卡查扫地出门?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是可能性非常小非常小。这一对冤家还会这么见不得离不得,一直纠缠到世界末日。

    

不过,先别急着放宽心,人类还有个真正凶恶的敌人呢,那就是——我们自己。

    

刚才说过,人类已与环境建立了动态的平衡,但这种平衡也有可能被打破,因为科学发展是如此急剧地改变了我们的环境。现在,任何关于自然界的描述中,首先要把人的因素考虑在内。既然平衡已经被打破,那么太岁星就可能下凡了。

    

可能性之一:原来受禁于局部区域的病原体被释放,如非洲密林中、外太空或南极冰帽。这已不是可能性而是现实了,艾滋病病毒很可能就是从非洲密林的绿猴那儿传出来的,它的为害甚至超过黑死病。现在世界上已有6000万人患艾滋病,2000万人死亡,估计在今后20年内,死亡人数要超过6800万——连黑死病也只造成2500万人死亡啊。在医学高度发达的今天,这个数字实在让科学家羞愧。

    

或者是人类对“常规”的改变导致某些新的疾病,比如疯牛病就是因为农场主给牛喂食粉碎的动物内脏,初看起来这是个多么有益无害的革新呀,如果当时有人说,让吃草的牛吃肉违犯自然之道,有可能造成意外的灾变,相信那时的科学家们一定会斥为迂腐之谈吧。他们那时绝对想不到,这种迂腐之谈里也含着合理的内核。

    

可能性之二:科学增强了病原体的毒性或干脆创造新的微生物。

    

据说不少国家曾尝试过制造超级病原体,如肉毒杆菌与大肠杆菌嵌合。恐怖分子也在努力获得这种超级致病物。这都是些“坏人”,且不去说他们,相信随着人类的成熟,这些坏人会逐渐消亡。但是那些“动机良好”的科学家们呢?最近见到一则报道,说有些科学家甚至想制造“5个字母的生物”。大家知道,所有生物的DNA都是由鸟嘌呤、腺嘌呤、胸腺嘧啶、胞嘧啶四种碱基组成,而这些科学家想试试能不能增加碱基的种类,他们可真是一群大无畏的开拓者啊,全然不怕这样的怪物会造成什么后果。当然,一般来说,这种新生物(如果能成功的话)不容易融入原来的生命系统,但如果它真的融入了,说不定就是个超级元凶,因为人类的免疫力无法适应这种“左撇子选手”。

    

常常有小报记者喜欢拿“超级病菌(病毒)”来炒作,其实依我说,从长远的目光看来,那只是疥癣之疾,心腹之患倒是人们司空见惯的另一方面:人类对自然进化过程的粗暴干涉。人类现在靠抗生素来对付病菌,结果使病菌在超强度的锻炼中飞速进化,而人类的免疫系统在无所事事中日渐衰弱,强弱移势,终有一天矛盾会来个总爆发。现在已经有很多抗药菌的报道,而这只是这场军备竞赛的开头,它是永远不会结束的。人类也使用疫苗对付病毒病菌,这种方法倒是通过人体的免疫系统在起作用,但过于贪婪的人类总是妄想对病原体铲尽杀绝。天花病毒已经消灭了,脊髓灰质炎病毒即将被消灭——这不是好事吗?当然是好事。谁说不是好事,就让他老婆得天花、儿子得小儿麻痹试试。不过,上述方法的结果是造成了危险的超临界态,就像高堤蓄水,总有一天会出那么一两个孔洞的。美国在对伊拉克作战前,对天花病毒战战兢兢,实质就是因为存在着这种超临界状态,要想有效防范这种超临界状态,代价太高了,几乎难以做到。

     

即使到十万年以后,我们也不可能生活在病原体的真空中。你全歼了一种病毒,肯定会有新来者填补空位。或者是原来的弱势病毒转变为强势,或者是干脆进化出一种新的病原体。比如,天花灭绝后就出来一种很类似的白痘。而且,微生物世界也是互相制约的,只是这一点人类了解得还不是太深透。已知大肠杆菌能抑制痢疾杆菌,唾液中的链球菌能抑制白喉杆菌和脑膜炎双球菌。近年有报道说,患过天花的人不容易得艾滋病,那么,艾滋病如此肆虐很可能与人类造成的天花真空有关。我真希望医学科学家们不要把人力财力花在全歼某种病毒上,想想长城、马其诺防线和巴列夫防线失败的教训吧。我们辛辛苦苦建成的无病毒世界,只是把我们的后人放在时刻会爆炸的火药桶上。

    

也许,下一个环保的主题是保护野病毒,就像我们今天保护恶狼恶虎那样。

    

写到这儿,道理已经讲明了:我们生活在一个动态平衡的生态系统中,人类千万年的进化已经适应了这个系统,不会突然冒出一个超级细菌让人类灭绝,但你也甭想取得对病原体的全胜。人类对这个系统已经有了很多了解,但远不能说透彻,所以,不要轻易去撩拨它,贸然打乱原来的平衡。

    

当然,并不是让人类回到原始人或部落民的时代,那是迂腐之见,那个时代永远回不去了。但我们在掌握科学利器的同时,应该永远保持对自然的敬畏。土人打猎之后,会以某种仪式来祈求神灵的原谅。我们应该学习这种谦卑,当我们不得不打乱自然界原有的平衡时,我们必须做尽可能的补救工作,以求得自然的宽恕。但愿“战天斗地其乐无穷”的呓语永远成为过去。

     

没有人愿意自己或亲人因病死亡,即使对于素不相识的人,也要施以救助,这是人类珍爱的人道主义。只是,在对人道主义的理解上似乎一直有偏差,我们过多地重视“个体”而忽略了整体,而自然界关注的最终目标是种族的延续而不是个体的存活。《拯救大兵瑞恩》中用几十人的生命来拯救一个个体,在电影上演演可以,在现实和哲理中都是错误的。我们既要坚持对人类个体的救治,也要兼顾到人类整体的健康和种族的进化,在“生”与“死”之间找一个恰当的平衡点,医学绝不能像今天这样只向一个方向畸形发展。我想,这就是“明天的医学”和“今天的医学”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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