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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作家王晋康的博客

 
 
 

日志

 
 

2002 《科幻世界》交流访谈  

2007-09-26 15:59:15|  分类: 交流与访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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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姚海军

特邀嘉宾:王晋康

嘉宾科幻迷:REDFEATHER  醋留香  上官文Q  龙城匪将  木子多多  普贤真人  FFICE

 

姚:首先向王晋康先生表示祝贺,祝贺《替天行道》为您再次赢得银河奖。您自己如何评价这部作品?

 

王:《替天行道》有两点我不满意:为了便于组织情节,我所写的外国种子进入中国的程序不符合国内的现实,所写的美国社会对主人公吉明的迫害也不太符合美国的现实。当然小说允许虚构,但这两点虚构有失厚重,内行人会轻轻摇头的。

    其他方面,如思想的前卫,人物的刻画,叙事技巧的运用,都还可以吧。这是一篇理性硬科幻,在小说中表述理性思维历来是比较困难的,我把上帝拉来作为一个角色,多少减轻了行文的枯燥。中国人的理性思维比较薄弱,有那么一两个写哲理科幻的作者,也算是拾遗补缺吧。

    自己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一是《生命之歌》,因为它的科幻构思,激情,人物刻画都比较好,综合分较高,再者也是考虑历史因素,在当时的科幻水平上它算的上优秀作品。如果在今天发表,不一定有那样强烈的反响。其实,它的语言稍嫌滞涩,后半部情节设置不是尽如人意/二是《养蜂人》,是喜欢它的理性震撼力,节奏感和语感。这篇的社会反响远不如前一篇,但个人认为其水平不在前一篇之下。

    顺便说一句,1999年我曾与科幻世界约定,不再参加评奖而作为评委,那样可以超脱一点,把更多的精力用于创作。这次重又把我划入圈内,事先我是不知情的。

 

姚:很多读者都注意到您的作品多富于哲理性的思考,您是否认为这是科幻小说的最终目的呢?或者,您认为科幻小说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王:不错,哲理性思考正是我的特点,但不能说是终极目的,这只是科幻小说的一个门类。科幻小说本身有各种流派,没有一个权威能给科幻小说划出一个明晰的边界。但“核心科幻”的特征应该是比较明晰的。我认为最正统的科幻有两种:一种我称之为理性硬科幻,它进行哲理性思考,充分表达科学理性的震撼力,剖析科学技术对人性,伦理道德的影响,揭示自然的深层次的机理,克拉克,阿西莫夫大概是这一类;一种我称之为感性硬科幻,是站在科学的平台上发挥想象,注重技术细节,构筑尽量“真实”的环境,在这个环境里构思故事,铺陈情节,表达视觉上的震撼力,克赖顿是最典型的。国内90年代以后的作家,我和何宏伟的路子比较接近,刘慈欣,星河则是第二种路子的代表。当然这两种路子也不是截然分开。

    科幻的最终目的不大好说,随便说几点,要使读者有:阅读的愉悦,想象力的满足,培养理性思维,润物细无声式的科普。

 

姚:就象科幻小说中常见的知识硬块一样,表达这种思考是否会影响故事的顺利推进?

 

王:偏重于哲理性思考,难免影响人物和情节。我常写生物题材,是一个取巧的办法,因为生物科学与人的关系更密切,又是“近未来”的,写起来相对容易。何宏伟常以物理大理论入小说,写起来更难一些。一般来说,感性硬科幻更容易取得读者的认可。

    为了写科幻,我近几年仔细看了不少西方的科学人文作品,自我感觉吧,对自然机理的认识提高了许多。在中央电视台上看过一些专题讨论(如克隆人),老实说,对那些专家的思想水平不大服气(也可能是那种场合不能畅所欲言)。

 

FFICE:看了您很多作品,您真的愿意用“现有”的社会道德观去阻止科学的进步,社会的变革吗?您是否认为和现有的社会相适应的伦理道德体系一旦有所改变,文明的大厦就会分崩离析?您对“变化”是否有一种恐惧感?您不觉得您比别人看的更深远,但同时也更悲观更保守吗?

 

王:人类的巨变肯定要来的,它已经开始了,其高峰期估计是在21世纪末,最多推到22世纪。科学已经改变了地球,现在该改变人类了。这种巨变必将在很大程度上催垮旧的伦理道德,催垮很多我们心目中美好的东西;文明旧大厦分崩离析,新大厦重建。可惜绝大多数人(包括睿智的政治家们)还看不到这一点,还在尽力修补加固现有的堤防(如联大禁止克隆人公约),这是可笑的注定失败的努力。归根结蒂,是因为他们跳不出“旧人类”的圈子----但跳出这个圈子谈何容易!

    这种人类巨变不能说是悲剧,甚至可以说是进步----你不妨想想人类对猿人的取代。但作为消亡者,难免会有恐惧,悲凉,无奈。我的作品常浸泡在苍凉之中,并不是玩弄深沉,那是事物深层次的本色,抹都抹不掉。不过你给我下的标签不对,我不是保守派,相反是最激进的;我也不是悲观,而是达观----凡事都看透了,尽人力而听天命吧。

 

姚:您以前从事纯文学创作,您认为纯文学创作与科幻小说创作有什么不同吗?

 

王:我没有多少纯文学创作经历,大学三四年级,因为严重的失眠不得不放松了学业,用一年多时间写过小说,只发表过两篇,还有一篇有人要拍电视,惜未如愿.毕业后专注于专业,不但没时间写作,连文艺类书籍看的也不多.不过大学阶段的努力并没白费,我写科幻的文学技巧大多是那时打的底子。

    两者的不同,依我个人的经验是:纯文学创作更看重生活的积淀,而科幻更看重想象力,知识的积淀。就我个人的特点(比较内向)来说,写科幻比搞纯文学更对路。

 

姚:对您而言,科幻创作过程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王:信息量不足!与西方相比,这是一代中国科幻作者最大的劣势。我为什么常写哲理性科幻?是扬长避短,就象中国科学家搞数学相对容易,搞高能物理要难(需依赖于实验条件)一样。

    第二个困难是孤军奋战,没有三五同道切磋启发。这两个困难都与我僻处南阳有关(很羡慕北京作者群)。有互联网后要好些了,但英语不行,搜集信息仍收到很大限制。如果从写小说的技术角度看,我认为最困难的是确定叙事角度和小说结构。当然,并不是说人物,情节,语言等不重要,但那些取决于作者的实力,竞技状态波动不大。而角度和结构常常能决定一部短篇的成败。比如《养蜂人》的主题我早就有了,一年后才找到合适的角度和结构,才敢写下去。

 

木子多多:您是否遇到过自己写的小说不被别人所接受的时候呢?如果那部作品您又恰恰非常满意呢?您是委屈自己,认为没人喜欢的作品是不优秀的作品,还是坚持自己?

 

王:有,前边说的《养蜂人》即是一例。我首先要坚持自己,同时也要考虑读者。这不是和稀泥,世界上一切东西都是阴阳的平衡,看你如何选取平衡点而已。

 

姚:您如何看待中国科幻的市场当下的创作状态?

 

王:目前中国科幻的市场比起80年代末90年代初要好到哪儿去了。不过,总的说还没有站稳脚跟,成人市场一直没打开,没有圈内圈外都认可的大部头作品,包括影视作品。何时能在这两点上有所突破,中国科幻才算是成熟了。

    对于当下的创作状态,仍是两句老话。首先是承认成绩,90年代的科幻文学(主要是短篇)水平无疑要于过去任何一个时期。并不是90年代作者多了不起,而是时代进步了。改革开放以来,受外国科幻(主要是美国)的营养滋养了20年,又有自“文革”以来思想的沉淀和生活的积淀,所以无论从科幻的多元化,心态,思想深度,文学技巧等各方面都有大幅度的提高。90年代的科幻没有造成80年代初那样的社会轰动与社会心态有关,但我先后人写的中国科幻史上会为我们记上一笔的。但总的说,中国科幻还没实现真正的突破,尤其是在长篇和影视上。

    在这说一点,我相当看好刘慈欣的发展,他的才情,信息量,心态,思想深度,激情方面比较全面,综合分高,又年轻。希望他能在较长时期内在科幻文坛领军挂帅,为中国科幻取得真正的突破。

 

龙城匪将:现在出现了很多披着科幻外衣的东西。您怎么看待它们?

 

王:宽容的对待,同时走自己的路。

 

普贤真人:刘慈欣说最好将科幻文学割离出主流文学;而何夕却表示明确反对,说这是科幻的自我毁灭。作为现在国内科幻的重要作家,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王:同意何宏伟。首先科幻要保持自己的特点,尤其我前边所说的“核心科幻”,否则科幻就消亡了。其次科幻当然要和主流文学互相渗透,但不是去取媚主流文学。科幻作为一种文学形式有许多先天优势,如它的理想震撼力,自由的叙事方式,洞察力,都是主流文学不能取代的。我们要靠这个去征服主流文学,也从主流文学汲取营养。

    目前科幻和主流文学的疏离,除了内因外(还没有沉甸甸的大部头作品),与主流文学界的守旧大有关系。试想,如果戈尔丁的《蝇王》是中国作家的作品,能得诺贝尔文学奖吗?能否发表还在两可之间呢。主流的老人家们喜欢往后看,不喜欢往前看,这种心态不是一天两天能变过来的。我看过主流文学批评家最近挑选的中国最好的新潮作家的集子,老实说,不大佩服,我们的作品也能跻身其间吧。

    这个问题其实还牵涉到科幻小说的文学技巧,在这点上千万别相信刘慈欣的话,那是文人的剑走偏锋而已。科幻必须充分使用文学技巧,不是为技巧而技巧,而是用技巧来更好的表达你的主题。在上海开会时,曾有一名科普名家公开说:根本就不需要科幻,因为“科学本身就有极大的震撼力”!他说的也不错,象卡尔.萨根,阿西莫夫(他的科普比他的科幻好),托马斯,阿.热等的科普作品确实有极大的震撼力,但能直接读懂这些文章普通人毕竟不多,那就需要科幻作家来传达这种震撼力。

 

醋留香:请问王老师今后能对您笔下的女主角多花一点笔墨吗?

 

王:非常同意!我笔下的女性较弱有两个原因,一是我的大男子主义,认为理性思维是男性的世界(事实也确实如此);二是我的作品恰恰又是以理性思维为主。但我会努力纠正这一点,如果一时不能如愿,谨向所有女读者致歉。

 

姚:能否谈一下您最喜欢的一部科幻作品?

 

王:我比较喜欢现实主义味道较浓,构思较厚重的作品,比如《侏罗纪公园》。短篇就太多了,如《献给阿尔杰农的花》《昔日的光》《你们这些回魂尸》等等,无法只划定一篇。

 

上方文Q:您上学时作文水平如何?平常您都读谁的作品?

 

王:高中以前文理皆优,在全年级挂头牌。作文也很棒,高中时作文曾得过95分,创本校历史记录。想起这些过五关斩六将的经历还骄傲的很哪。

    谁的作品都读,抓住哪个是哪个。总的说,比较喜欢美英现代文学的简约,冷静,自信和思想自由。苏联(俄国)的也读过不少,但总觉得比较罗嗦,道德感太正统(有些读者不喜欢我的道德正统,我完全理解)。不喜欢日本小说。常看中国现代小说,如林近谰(早期作品),余华,池莉,毕飞宇(尤其是《哺乳期女人》)等,喜欢阿来的《尘埃落定》。大学时很喜欢重庆作家莫怀戚的作品,作品名字都忘了,但还能记得阅读时的愉悦感。莫的道德感是相当异端的,与我的作品大相径庭,但我就是喜欢。世界上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姚:现在我国已经在研制多舱载人飞船。用不了多久,我国的载人飞船就会腾空而起。您的许多作品都涉及宇宙航行,您如何看我们的载人航天?您认为类似象载人飞船上天这样的事件会对我国科幻带来哪些影响?

 

王:我常说,历史如一幅油画,看远不看近。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更多看到生活的琐碎,平庸和丑陋,但眼界放高一点,会看到我们国家正一步步实现大国之梦,载人飞船即是一个象征。我同意刘慈欣的意见,科幻繁荣要依赖于社会大气候,当中国实现大国之梦,社会上真正浸透大国心态时,科幻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比如说,我总觉得中国科幻在世界上的影响要低于我们的实际水平,这与国家地位(汉语地位)大有关系。

    向上的时代应该有向上的心态。年轻时看过一些苏联科幻,对那些作品蓬勃向上的心态印象颇深。90年代中国科幻沉重有余而壮美不足,我本人有难辞之咎。我希望以后多出一些《中国太阳》之类呼唤激情的作品。

 

REDFEATHER:科幻要想得到充分的发展必须有精彩的长篇面市,您是否考虑过写长篇?

 

王:已经和正要出几篇,如《拉格朗日墓场》(比原文扩了许多),《新人类三部曲》等,至于是否精彩,得要读者评判了。

 

姚:好。谢谢王晋康先生,祝您佳作不断!同时,感谢朋友们的热情参与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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