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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作家王晋康的博客

 
 
 

日志

 
 

2003 吴岩专访  

2007-09-26 16:05:22|  分类: 交流与访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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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科幻抒写信仰

——访著名科幻作家王晋康

 

吴岩(2003年5月21日)

 

吴岩:王先生您好。首先让我代表北京师范大学负责科幻文学教学的同志们向您表示问候。正如您已经知道的,我们北京师范大学已经继英美等国家之后,独立开发了自己的科幻文学方向,今年的硕士研究生招生工作也已经结束。几年来,高等学校对科幻文学领域越来越有兴趣,去年还专门召开了“科幻与后现代”“想象力创造力与科幻”研讨会。作为国内90年代中期以后的领衔科幻作家,您一直是我们期望访问的对象。这种访问不但为我们未来研究您的创作道路、研究中国科幻文学的繁荣有着重要的作用,也为许多科幻读者、您作品的爱好者提供一种近距离观察您的好机会。

 

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您是如何走上科幻道路的?您在从事科幻文学创作之前,到底在干些什么?

       

王晋康:文革之前我是高中66届,文理皆优,本以为当个科学家是囊中取物,但文革斩断了这条路。值得提及的是:我是“地主出身”,如今的年轻人很难想象这个名词意味着什么,1958年,在初小升高小时(那时有初小升高小的升学考试,但一般不严),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被放到“备取生”榜中。我至今还能回忆起站在录取榜下的耻辱感!我决定不再上学,班主任冯老师(她头年刚被定为右派对象,侥幸过关)喊我去,泪水盈盈地说:“上吧,你以后就会明白老师的心。”前几天冯老师来我家做客,我还谈到这事,对她由衷感激。我的作品中深深打着青少年生活的印记,比如:风格倾向于苍凉,常常郁郁不平,社会责任感太强,充满殉道者的激情,对科学心结的渲泻等等。

 

我还下乡当过三年知青,上山(一个铁矿)当过两年矿工,又调回南阳当木模工,78年以优异成绩考入西安交大,那是高中毕业12年后,我已年过三十。毕业后在石油系统当一名设计工程师。我是一个不错的工程师,是工厂修井机运载车的开拓者,但童年时的科学之梦却也就终结了。

 

吴岩:您是怎样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呢?真是“被10岁孩子逼的”吗?

       

王晋康:确实如此。大学后两年因严重失眠,不得不放松学业,遍览图书馆内所有文学杂志和名著,写过一些小说,也曾有人要拍成电视剧,但没有结果。不过,那两年的尝试对我文学水平的提高非常明显。

 

工作后,忙于专业,放弃了文学爱好。92年时,我45岁,儿子10岁,逼着我每晚讲故事,有时只得临时编一个故事给他。儿子很挑剔,对我的故事一般评价为“臭!”,只有一篇他认为很不错。后来我想,何不把它变成文字呢?就趁工厂放假写出来。写完后还不知道中国有没有科幻专业杂志,所幸在一个报摊上找到了《科幻世界》的地址,寄了出去。就这么非常偶然地走上科幻之路。有次在四川见《科幻世界》社长杨潇忆起这些情况,杨说:有些事真的靠缘分。

 

当然,偶然中也有必然。我想让我走上这条路的必然因素有以下两个:青少年时深种心中的科学心结,尤其是对哲理思考的偏爱,还有大学时打下的文学功底。

       

吴岩:您到底写过哪些主要作品,这些作品的发行量如何?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您是当前最著名的科幻作家之一呢?

        

王晋康:不能说“最著名”,说“90年代有代表性的科幻作家之一”我就很满足了。我的作品以短篇为主,基本都登在《科幻世界》上。这是国内最具代表性的科幻专业刊物,月发行量40万册,远远超过一般纯文学刊物,而读者人数恐怕至少还得乘上5;还有一些发表在《科幻大王》上,这个杂志起步晚,发行量几万册。也出过一些长篇和结集,销量一般,印数一般是一万册。在中国,长篇科幻(除了倪匡、黄易之类的大众性较强的作品。对这些作品是否科幻,仍然有人持不同意见)的读者毕竟还是一个小圈子。如何能拓展它,同时尽量不失去应有的品味,是我们正努力摸索的。我曾经蝉联了几届科幻奖项。

 

短篇小说包括:《生命之歌》、《养蜂人》、《失去它的日子》、《豹》、《美容陷阱》、《追杀》、《天火》、《替天行道》、《七重外壳》等近50篇。

长中篇小说有:《生死平衡》、《生命之歌》、《新人类三部曲》、《类人》、《死亡大奖》、《寻找中国龙》等近10部,有些是今年年底才能出来。

       

吴岩:您对科幻的基本看法是什么?它的创作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您认为科幻创作是一种什么样的活动?

       

王晋康:我对科幻持相当宽松的态度。只要能满足读者的想象力和阅读时的愉悦感,就是好科幻。纯幻想小说、武侠科幻、推理科幻、唯美科幻也都可以归入。但我也同时认为,作为这个文学品种的骨架,或我称之为核心科幻的,应该是这样的作品:它能够传达科学本身的震撼力,使读者惊讶于科学之美,激发起他们探索科学的兴趣,同时以润物细无声的形式,尽量向读者灌输一些科学概念。当然,科幻不负担科普功能,但如果能尽量兼顾就更好。

 

各种科幻品种没有高下之分,只要能打动读者就是好作品。

对科幻创作最重要的因素,我认为根据作品品种不同而大有分别,单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最重要的因素有:能够发现科学之美的敏锐目光,心态识见,能够组织机智情节和精巧结构的才气,语言能力,激情。

 

科幻创作是非常艰苦的活动,特别是在进行科幻构思和给文章搭架子时是最耗心力的。为了一个构思或架子,我可以睡在床上一天不动(我习惯于睡在床上进行最重要的构思),完成后就如脱力一般。

 

吴岩:科幻作品一旦出版,作者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文学作品是一种接受的欣赏过程,读者可以对作品做多元的解释,您期望读者完全按照您的想法理解您的作品吗?

 

王晋康:作品的被接受不可能是一元的。我曾在与读者见面时多次测试我的作品的被接受程度,结果发现差异很大,有些我认为不大好的却颇受欢迎,我认为好的却反响不大,而且有的读者认为是最棒的,有的人说最臭。所以我的态度是:按自己的意见去写,让别人评价去。

 

但如果过于不被理解,也会有点小情绪,比如我写的“可爱的机器犬”,那是一篇游戏之作,是因日本向韩国道歉却拒不向我国道歉之后给他们开个玩笑。但据我所知,大部分读者没能理解我的原意,很让我失望。我觉得,那篇小说的指向应该是相当清楚了。

 

吴岩:我觉得您好像很少在网络中出现。您是个网盲吧?您对最近网络针对您作品的争论怎么看?

       

王晋康:我是个网盲,主要是没有时间。由于我有很顽固的失眠症,不能熬夜,所以每天的时间是精打细算的,很少有时间在网上泡。网络是个好东西,它给了人们一种全新的自由,但有时也难免流于浮燥。

 

这种争论非我所愿,事情的缘起我已经在另一篇文章中说了,这儿不再重复。但争论既然已经来了,也就随它。不过,这次的争论主要不是对我的作品,而是对作品中所表现的一些谈论医学的观点。

 

吴岩:您是科幻作家中喜欢谈论科学构思的一个。为什么您对一个文学作品愿意如此详细地谈论其中的科学细节呢?网络上有个朋友说,武侠小说不是为普及武侠知识的、历史小说不是为普及历史知识的,您难道觉得科幻小说是普及科学知识的?或者您也和某些把自己想象成科学法官的人那样,认为自己可以当科学家的“教练员”呢?

 

王晋康:在这里我真的有别于其他很多科幻作家。在我的作品中,虽然有时也把“科学”当成演绎故事的背景,但更多时候科学是我的信仰。首先我被某种自然机理所打动,才把它介绍给读者。比如《生死平衡》受到不少人喜欢,当我问读者,是喜欢作品的文学性(人物、情节、结构)呢,还是喜欢其中所表达的哲理思考,大多数读者回答是后者!那种“平衡医学”的观点我是从一位带点狂气的民间医生那儿受教的,后来发现它与美国的“达尔文医学”非常接近。为什么它受到不少人的欢迎?因为它说出了曾经被忽视的真理,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这些观点也正是这些天网络所争论的东西。

 

再比如《养蜂人》中关于整体智力的思考,就是我在被托马斯感动后才努力把它用文学形式表达出来。还有“生命之歌”中关于“生存欲望存在于DNA的次级序列中并终将能为人类破译”,“豹”中关于人类进化的观点,都是我深为信服的。当然,我本人也对这些观点做了整理和深化。哲理思考是我小说中的强项,在国内外科幻作者中可以说是独树一帜(只是指品种而不是指水平),很多读者正是因为文中所表达的科学震撼力而原谅了人物的单调。

 

我知道您常常说,科幻小说不是科普。但我的确认为,至少硬科幻一定是借用科学本身的力量才感动读者的。历史小说不是普及历史知识的,但总不能把清朝放到元朝之前吧?它也应当借助于历史本身的厚重,借助于被历史所浓缩了的人物和情节,如果全部抛开历史真实,那只能是“戏说”而非历史小说。同样,如果所有科幻作品都没有科学核心,那也就没有了科幻小说本身。世上所有事物都应分层面去看,我完全赞同把科幻作品从科普功能上松绑,但也注意不能走到另一个极端。

 

教练员我是当不了的,也不想当。但我想做一个清醒的观众,在必要时喊那么一嗓子。比如,我认为“平衡医学”或“达尔文医学”恰恰点出了目前医学所忽视的症结,而大多数过于精深的专家还没能跳出圈子来看到它,那么我就有义务喊几嗓子,把我看到的观点告诉大家。当然我也可能喊错了,喊出了外行话,或者医学科学家们实在不愿意听,反正我已经尽到了自己的内心责任。

 

当然,不能要求所有科幻作品千人一面,在中国的科幻作家中,有那么两三个注重哲理思考的人也就够了。如果端出来的尽是一道菜,读者很快就腻味了。比如,刘慈欣、何宏伟、王亚南等都给科幻文坛带来一股清新之风。

 

吴岩:我觉得您的早期作品过分凡尔纳化了,缺乏威尔斯的批判性。在文学描述方面,好像也没有追求过分的人物命运的艰辛。我想起生活中的一件事情,在10多年前,一些人在报纸上说科幻作家对社会主义失望了,思想有“黑影”,还把一些作者的科幻作品说成是精神污染。其中的个别人,文革中受过别的知识分子都曾受到过的迫害,但却在文革后一反常态,左得要命。四处写诬告信不说,还以自己是“上级领导”的身份,跑到下面的省市的科协去大兴问罪,要求他们停止报刊发行,清理精神污染。等诬告被澄清之后,人们看到当时的信件,这才知道许多莫须有的东西是怎么出笼的。有趣的是,这位好人对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至今没有任何忏悔,大大方方地移居国外,摇身一变,成了维护民主自由和加强对中国进行文化监督“新人”,还建立起自己的网站。网站上还大开纪念韦君宜的专栏。说实话,我只读过韦君宜一部作品,叫《思痛录》。我个人感觉,韦老最大的贡献就是能剖析自己,忏悔自己的作为。但上述那位仁兄却毫无忏悔之意。象这样的“个性丰满”的人,在您的作品中,怎么那么少呢?您是否承认您的作品在剖析人性、给青年人呈现出复杂的社会生活方面,存在着缺憾呢?或者,您是否认为应该保护青年,不让他们这么早就接触到生活的严酷和复杂呢?

 

王晋康:我的小说中人物形象历来较弱,这是我自知的。有不少女读者对我文中女主人公形象薄弱啧有烦言,实际她们不知道,我文中男主人公的形象也比较单调。我是以哲理思考为主而不是以社会批判为主,人物难免受局限,所以写得较成功的是那种有殉道者激情、性格沉郁的哲人――偏偏大多是男人。

 

你说我的早期作品过于凡尔纳化,这个评价不大全面。与凡尔纳不同的是,我从开始就在进行着对科学的反思,但缺少社会的反思,亦即你说的威尔斯的社会批判性。

     

你说的那种宝贝到处都有。前天刘兴诗老师来信,说他有一篇小说“美洲来的哥仑布”,构思达20年,看书,参观博物馆,甚至连岩石的颜色都作过考证,但某些人却组织一个小青年把它骂得一无是处。但令人欣慰的是,在刘老师批驳之后,那些组织者道了歉。这一点真难得呀,那些用种种卑鄙手段给中国科幻使绊子的人,那些说中国举办一次国际性的科幻会议就是里通外国的人,今天有谁道过歉呢。今天的大学生恐怕不知道这些。

 

我的小说有一个特点,可能你还没注意到,那就是:极少出现反面人物。即使反方主角,也大都是因为理念的不同而非人格的卑劣。我确实是把社会过于理想化了,也许,我该把现实中存在的这类角色写进作品中去?

 

吴岩:中国科普界有很多大师,但几乎没有大的作品。我们的一些研究生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期望做出一些成果。但我想,结果可能是有限的。这一点,文学专业比起科学传播专业来,有很多缺陷。许多学生来自中文专业,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自然科学或者技术方面的训练。科幻文学在中国文学领域中存在了多年,您觉得是否已经产生了大的作品呢?您自己的哪些作品是不朽的呢?

 

王晋康:中国的科幻文学就阶段来说,大致与美国黄金时代类似。在短篇中有一些已经达到美国黄金时代一流作品的水平,长篇还弱一些,尤其是社会批判性的小说更弱。我自己的作品,如果能有一篇,至多两篇被定为“中国90年代科幻代表作之一”,我就非常高兴了。很可能是《生命之歌》吧,并不是说这篇作品就很完美或我很满意,但历史因素也必须考虑。就像“伤痕”那样文学性极差的作品也成了伤痕文学的代表作一样,“生命之歌”在95年发表时,算得上那个时代的优秀之作。

 

吴岩:我还要向您祝贺。最近,关于DNA音乐的科研工作正在逐渐展开,取得了一些成果。您目前有哪些创作计划?哪些作品将于最近出版?

       

王晋康:今年可能是我的丰收年。台湾一个出版社以丛书的形式出我的150万字旧作品,每月一册。另一家台湾出版社出一本“豹人”,河南人民出版社要出“新人类三部曲”,海天社要出“寻找中国龙”,合计10本以上吧。但我不知道是否会有意外。

 

但短篇有可能停写了。我的风格和成绩已经成了继续写下去的桎梏。有一位科幻爱好者非常直率地建议我歇笔,因为她不能容忍我作品的水平低于过去。其实,关于歇笔的问题我已经考虑了很久,她的这封信帮我下了决心。

 

吴岩:谢谢王先生。优秀的科幻作品是属于读者、属于人民的。威尔斯的小说《时间机器》、奥维尔的小说《1984》至今仍引导着我们思考未来。记得前些年一次在大学讲演时,我提到当代作家时,一个外交学院的女大学生为我在讲座中分配给您和您的作品的时间太少而非常生气,她愤然地站起来说,“你知道吗,是王晋康教会我生活!他作品中给我哲理和勇气。”我还见过许多读者在读过您的作品后写的热情洋溢的信件,认为您作品中的正义和对未来的描述让他们产生了无限的向往。据说,最近网络上有很多人在下载您的小说《生死平衡》,市场上也开始寻找这本书,期望您的更多作品得到科幻读者的喜爱。

 

 

附一:另外两个人的车站

作者:吴岩  2002

 

        94年底我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和《科幻世界》当时的主编杨潇通电话。她告诉我,新出现了一个作者,叫王晋康,让我一定看看他的《天火》。“他与其他作者不同,每期的《小说月报》都看。非常注重文学素养。”这是杨潇给他的评价。

我把作品找来看了,非常高兴。在长期处于没有故事、语言拗口、翻译味道浓厚的原创科幻园地里,《天火》带来了好的故事、通畅的语言,更加可喜的是,作者还把他对生活的反思,化作一种浓缩的哲理传达出来。

我至今仍然觉得,《天火》是王晋康不可多得的最好作品之一。虽然后来他的《生命之歌》、《拉格郎日坟场》、《替天行道》等受到了更多读者的欢迎,他自己似乎也不太乐意再提到《天火》,但我的看法是,作家长期积累起来的东西,只有在首次喷发的一刹那,才具有爆破性,风味也才最浓郁。

王晋康的到来敲响了中国科幻小说复苏的新声。虽然在此之前,星河就已经以他的《决斗在网络》让科幻界好一通震颤,但与王晋康的小说相比,星河的作品的语言显得比较拗口,生活也多是校园里的故事,是那种有些“圈子里人喜欢,圈子外的人难于接近”的一类。

王晋康的小说则不同,你喜欢不喜欢科幻都可以看。他能把科学弄得不那么艰涩,喜欢把涉及到的东西讲解清楚,故事再加入爱国、爱情等鲜美的调料,颇受青年读者的喜爱。对了,还不能忘记哲理。我在北京外交学院与学生交谈的时候,一个女孩子就特别告诉我,是王晋康的“哲理”,让她更加懂得生活!

王晋康的为人很朴实,没有“大明星”的架子。科幻界的聚会他常常参加。有时候,看着他这个50多岁的人和一些20岁上下的孩子们在一起你长我短地相互分析作品,我真觉得他属于那种永葆青春的一代。

王晋康对我们的科研工作非常支持。我组织的会议或讲座,他只要能来,一定参加。上个月他还参加了我为北京科协组织的“想象力、创造力和科幻文学”高级研讨会。为了体谅会议的困难,他坚决不要我给他报销车费。

虽然笔力颇健,但王晋康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那么善于言辞。我说让他在会议上做个重点发言,他说他要用稿子念。我说没有关系,你就讲你自己对科幻的理解。他说不行,真的要念。这样推辞来推辞去,最后他真的没有做长篇发言,就结合自己的孩子的成长做了个简短讲话,但非常具有哲理性和启发性。

说到讲话,我至今仍然记得多年前他在北京师范大学我主持的“科幻文学课程”的10分钟报告。他没有象其他作家一样,大讲自己对科幻的“理解”,而是非常简短地讲述了自己的创作经历,并且告诉学生,创作没有什么可怕的,“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王晋康”。

这讲座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就凭这么个小小的讲座,我就敢断定,王晋康不是人人可以当的!

王晋康的创作仍然处于旺盛期,我渴望着看到他更新更好的作品问世。

讲完王晋康,再讲讲刘慈欣。90年代末期,《科幻世界》换了新主编阿来。一次,我在中国作家协会的楼下见到他。那时候他的《尘埃落定》刚刚被作家出版社接受,编辑毕恭毕敬地请他到北京见面,住在作协的大楼里。我们就在楼下的一个小饭店吃饭。这次饭没有白吃,因为阿来告诉我,有另一个很值得关注的作家已经产生。这就是当时已经发表逐渐引起人们注意的刘慈欣。

由于当时我已经不是《科幻世界》的特邀副主编,工作又很忙,所以,很长时间没机会看到他的作品。

我再次注意起刘慈欣大概是由于星河的强力推荐。星河一直想编辑一本《中国科幻新生代作品选》,他多方收集资料,这期间他几次将刘慈欣推荐给我,说这是个非常好的作者,他非常喜欢。于是我才看了《流浪地球》。我的感觉是,这是我们多年来所等待着的标准的科幻作家。

与被10岁的孩子“逼上梁山”的王晋康不同,刘慈欣肯定是在科幻文学领域中已经停留很久的人。从他的小说的整体结构、科学内含、文学语言上看,都可以清楚地发现这一点。他对科幻的发展过程了如指掌。

我最喜欢他的作品有两个,一个是《中国太阳》,一个是《微纪元》。前一部作品气势恢宏,把一个孩子从乡村到星空的心路历程表达得跌宕起伏。作品的开始和结尾相互呼应,形成一个闭合的圆环。看似回到了起点,其实整个故事已经飞腾进入了宇宙空间。除了小说中出现的霍金让人感到有些牵强,整部作品结构良好。我喜欢《微纪元》,是因为它其中塑造的纳米姑娘着实可爱,我认为,这是中国科幻小说中少有的能把人物形象刻画生动的范例。

我和刘慈欣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对他的印象是,讲话非常吸引人。他在几次获奖时做的简短发言,都非常具有启发性。网络上有很多他对科幻的评论,也很有见地。与王晋康一样,他也非常支持我们的科研工作。只是工作太忙,没能参加我们的高级研讨会。

大约10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发表在《中国教育报》上,题目是《两个人的车站》。当时我主要介绍的是我对星河和杨鹏科幻小说的阅读感受。我认为,星河和杨鹏的出现,为中国科幻小说已经中断的创作历程,接上了链条。现在,我把这篇文章命名为《另外两个人的车站》,含义也非常清楚,我认为,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不但已经接上了链条,而且走上了高速铁路。

与星河和杨鹏相比,王晋康和刘慈欣的年龄要更大一些,他们的生活阅历也更加丰富。我记得早在80年代初期,我见到肖建亨的时候,他就多次说,你的生活呢?你熟悉的那么多学校的生活怎么没有出现在你的作品中?这些年来,我越来越体会到肖建亨话的含义。科幻文学作家如果不从自己的生活入手思考创作问题,就永远会感到对作品无从下手。虽然有些作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但写出的东西由于远离自己的生活,所以无法感动人。(但这样的作品我们常常会在《科幻世界》上见到。)

其次,由于王晋康和刘慈欣都是高级工程师,都有深刻的科研背景,这种背景保证了他们与科技生活本身的高度联系。我不喜欢一些年轻作者所标榜的所谓根本不关心科学的态度,我也不认为不关心科学的作家能写出优秀的科幻作品来。只要不把科学当成一种创作的桎梏,科幻文学创作就永远具有活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赞赏王晋康和刘慈欣所具有的那种对创作、对未来、对生活的热情。没有这种热情,就没有整个世纪至交中国科幻小说的繁荣景象。当然,这种热情不单单出现在他们身上,我还从何兮、柳文扬、杨平、潘海天、苏学军、刘维佳、凌晨以及韩松、星河、杨鹏等许多人身上看到过。

明年我又要出国了,我要在盛产袋鼠、考拉的国度里生活整整一年。

当我再回来的时候,《科幻世界》的主编又会向我引荐哪些新的作者呢?

期待永远是美妙的。“幻想的边疆”的读者们,再会了!

 

 

附二:文化错位、性自虐与王晋康科幻小说的深层解码

作者:吴岩  2004

 

 

一次,帕伯罗·毕加索给女士画像。像画完的时候,观看的人都说不像。这时,毕加索

说了一句让人震惊的话。他说:"你得让它像才行啊!"20年以后,人们发现,在所有为

这位女士所做的肖像中,惟有毕加索的一幅最能表达女士的真实面貌。

阅读王晋康的科幻小说,你时时会想到这个故事。如果说毕加索给肖像提供了一种超越

时间的真实本质,那么王晋康则用自己的科幻作品,给我们的时代勾画出了真实的本质

王晋康1948年出生于河南南阳。当过工人、农民、工程师、国营大型企技术务领导。从

1993年正式发表科幻小说《亚当回归》起,连续创作了《生命之歌》、《七重外壳》、

《天火》、《豹》、《西奈噩梦》、《人与狼》等三十余部中短篇小说和《生命之歌》

、《生死平衡》、《癌人》、《拉格朗日墓场》等多部长篇小说。他7次获得银河奖,6

次蝉联《科幻世界》年度优秀作品的榜首。2001年,他的名字被用于中国公众科技素养

调查。2003年,他的因为在科幻小说中提出控制疾病的"低裂度纵火"法而备受世人关注

对于这样一位在读者群中具有强烈影响的作家,主流文学批评界却无人关注。90年代后

期《科幻世界》杂志曾经在北京师范大学举行了一次"王晋康作品研讨会"。但让人感到

失望的是,研讨会上来自文学理论界的人相当稀少,也缺乏高质量的批评和论文。与正

统文学批评界相反,在电脑网络的公共讨论空间,研究王晋康的读者相当繁多。但是,

这些读者由于学科知识或时间的限制,无法拿出具有价值的文章。例如,一些读者认为

,王晋康的作品"沉郁苍凉"。但是,到底这种"沉郁苍凉"感是怎么产生的,却没人能有

效地解释。另一些人认为,王晋康作品的最大特点是提供了对科技发展的"伦理"思考。

然而,作者在道德伦理范畴内给我们的世界增加了些什么新的东西?却没有人能真正地

指出。更有一些人认为,王晋康的作品找到了中华文化在世界上的位置,他明确地告诉

我们,即便在科技强大的今天,5000年历史的中华文明仍然具有绝对的优势。但是,对

这个重要的结论,作家到底是怎么论证的?也没有人能给出清楚的答案。

过往的10年,必定是王晋康内心强烈孤独的10年。他精心创作了那么多在叙事性和文化

特征上独具匠心的作品,却得不到真正的解码。他虽然一次次地参加各种科幻迷组织的

聚会,热心地听取他们的声音,但是,由于读者的年龄和阅历的限制,能够真正发现王

晋康所揭示的世界内涵的人,确乎没有几个。即便一些读者能够揭开一些作品的表层面

纱,也仅仅如此而已。于是,王晋康作品深层所反映出的严肃的社会和文化问题,便永

远停留在迷朦的字符和语句的云雾之中。

我个人认为,在王晋康精心设计的迷局一样的作品外壳下面,潜伏着有关我们文化的重

要主题。

 

 

 

阅读王晋康的科幻小说,你立刻可以得到两个重要的感受。

首先,王晋康是一个能用最少的笔墨将科学技术及其强大潜力展现出来的作家。本选集

中的《黑钻石》、《替天行道》、《失去的瑰宝》和《临界》等都是很好的例子。

在《黑钻石》中,作者描述了一个采用"受控小型核反应"获取钻石的方法。不想,这种

技术导致人类最终成功制造了"微粒黑洞"。虽然黑洞是相对论天体物力学中推导出的概

念,具有及其深刻的数学表达,但在王晋康的作品中,几笔就形象地讲清了道理。在《

替天行道》中,作者触及了种子的奇异历史。而对基因工程的种种可能性,作者用一种

貌似轻描淡写实则印象深刻的方法,毫无感觉地传达给了读者。阅读王晋康作品中的科

学相关内容,读者的身体中多少会产生某种强烈的情感反应。那是一种对科技所能带来

的未来的向往和对人类通过科技方式所能抵达无限彼岸的信心。

王晋康不但能把与自然科学相关的知识进行透彻简化的表达,还能将其他领域的信息纳

入自己成熟的叙事系统中。在《失去的瑰宝》中,作者将中国民族音乐发展过程中的一

些有趣片段,穿插到小说叙述中,于是,枯躁的音乐历史霎时便跟随着作家的笔活跃起

来,并进而使读者对作者描写的历史穿梭技术产生了极大的向往。

王晋康不愧为在科学技术领域中具有深刻素养的人。他不但转述他人的技术观念,更能

在思考和创作中产生出自己独有的技术观念。小说《临界》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这

部作品中,作者构造了一套全新的减灾理论"低裂度纵火"理论。该理论认为,如果能在

事物量变过程中不断进行正向或反向的微调,就可以减小即将到来的质变强度或者延缓

质变到来的时间。他还用医学、地震学的例子给自己的作品进行了形象的脚注。

采用最简化的语言,给科学的基本精神和科学技术在创造世界方面的无限潜能以不动声

色却饱含激情的描写,是王晋康科幻小说的第一个特色。所谓不动声色,是说作家没有

在作品中做作地、虚情假意地去"讴歌科学","捍卫科学"。恰恰相反,王晋康很少唱那

些"伟大"的赞歌。他也从来不给科学以过誉。但是,恰恰是这种符合科学精神的"冷峻"

的描述,让人们看到了科学思维方式的巨大优越性和对未来的引导性。

如果说王晋康将科学思维方式以冷静简化的语言编程到作品当中的话,那当我们转向王

晋康科幻小说的社会生活侧面时,便会大吃一惊。因为,就在科学和理性的世界的背面

,王晋康描绘了一个让人吃惊的蒙昧和无理性的世界。

让我们还是先用作品来进行观察。我认为,《三色世界》是王晋康科幻小说对社会生活

的愚昧与混乱描写的一个典型的作品。初看起来,这是一个讲述中国科学家在美国生活

并与美国文化冲突的主题鲜明的故事。小说描述了来自中国的女科学家江志丽在号称人

间天堂的美国,所受到的一系列"不公正的待遇"。讲述了她如何由于心灵脱缰而深陷困

境,但最终又如何从放弃了西方社会,返依了儒家传统文化。文本的表层主题,显得光

明而积极。作者对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的代表者美国,极尽批判之能事,有些地方,甚至

在采用情感字眼。但是,如果我们逐字逐句地进行文本细读,逐行逐段地进行叙事学分

析的时候,就会发现,作家所描写的西方,与真实的美国相差甚远,而许多地方却强烈

的暗示着,那简直就是我们自己的文化的充足表现。

在人物和叙事方面,《三色世界》也堪称王晋康独特表现手法的代表性作品。首先,小

说把大千世界多样的人物和文化侧面,进行了可笑的刻板化处理,让一切都进入标签控

制之中,就连外形也不例外。例如,日本女人被描绘成矮胖和短腿的,中国女人则长得

"细腰","瓜子脸","柔软乌黑的头发",她有"近似西方人的"白皙皮肤,但比西方人"更

加细腻"。这种典型的中国京剧人物表征,立刻博得了读者的认可。对于比较具有判断力

的读者,可能要放弃阅读。但是,这种放弃将导致你终生无法收到王晋康叙事技巧的引

导。你要继续阅读,要从这种刻板化的性格背景中,看到他逐渐呈现的那种毫无理性的

、混乱懵懂的个人生活。而这种生活,却是在我们文化的深层真实发生的。

还是回到小说《三色世界》中来。简单地说,《三色世界》描写的是一个比较具有目的

性的、性欲和私欲都很旺盛的中国女人,如何放弃了自己的家庭,背井离乡到达美国寻

找新生活的故事。这位名叫江志丽的女人,经历了坎坷的5年,仅仅能在美国的下等社

会谋到地位。在极端不甘心的情况下,她企望通过大学教育转而进入上流社会。但非常

不巧,由于她性欲旺盛,对肌肉发到的男人具有好感,于是,选择了一位就连讲话中也

时刻流露出色情意味的、居然跟实验室的女助手轮流睡觉的流氓教授索雷尔。一般读者

可能会立刻怀疑起女人的心计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如果你决定寻找肌肉,就要放弃对

企望进入上流社会的梦想。如果你希望进入上流社会,就应该放弃跟从这种早晚会进入

监狱的教授。但是,别急。王晋康的故事接下来要让你看到重大的转折。就是这位流氓

教授,却带领着自己的科研团队获得了接近重大科学发现的机会。而且,他们的这项发

现,还将颠覆西方社会正统的种族主义戒律。

按照惯常的逻辑,索雷尔一定会对这个发现报以重大的关注,会申请国家科研基金,并

邀请国防部等进行秘密研究,因为种族问题是美国的敏感问题。而如果真有科学技术方

法证明某些种族优于其他种族,这将颠覆国家的政治秩序。但是,索雷尔没有。他让与

自己同居的、毫无科学素养的助手去进行"科学探索",而自己则在远处安排一些低水平

的谋杀。

如果说流氓教授本来就在科学和理性思维上缺乏素养,那么正好赶上了机会能够使自己

翻身成为上流社会一员的江志丽理应抓住这个机会认真工作了。但她也没有。她一改总

是顺应美国社会底层人士想法、不择手段的行为方式,而产生了对白人种族主义的厌恶

感,一改成为了正义的化身。于是,正义的江志丽与流氓成性的索雷尔之间展开了殊死

决斗。在小说的结尾,女主人公一个浪子回头,返依了中华文化。

王晋康曾经在美国生活,也非常关注国际社会的发展状况。他的个人历史经历也可以给

他多种对人性发展、人类行为的成熟想法。但是,他设计得丰富多彩的故事情节,却永

远远离行为的理性发展之外。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刻意的安排?我们继续进行分析。

事实上,小说《三色世界》中的所有非理性行为,都有它们更加深刻的基础,那就是主

人公思维的非理性状态。事实上,一个肉欲、私欲和个人主义相结合的典范(这也正是

她投奔西方腐朽世界的思想基础)的江志丽,是根本不存在的。你只要看一看她如何"爱

上"教授这一点,就可以完全清楚。作者在第一章就写到:她记得第一次观察时,导师乔

·索雷尔曾对新弟子们有一次讲话,讲话中既有哲人的睿智,也有年青人才有的汹涌激

情──要知道他已经55岁了──志丽几乎在听完这段讲话后立刻就爱上他了。能使一个

32岁的女人一下子就爱上对方的讲演,必定出色异常。下面就是这段讲演的主要部分

:"请你们用仰视的目光来看这些小小的粘菌。这是宇宙奥秘和生命奥秘的交汇。这种在

混沌中(是远离平衡态的混沌)所产生的自组织过程,是宇宙及生命得以诞生的最根本

的机制。粘菌螺旋波和宇宙混沌中产生的漩涡星云的本质是相同的,只是尺度不同而已

。同时,这又是原始智力的自组织过程。单个粘菌谈不上什么智力,它们也确实太简单

了,甚至没有神经系统。但只要它们的数量达到某一临界值,形成一个社会或者叫大

个体,它就能趋光、趋水,作最简单的但是有预定目的的运动,并启用新的繁殖方式。

无数微不足道的个体形成了高一级的智力,动物社会、人类社会也都是如此。"

我把这段讲演阅读了很多遍,把后续的文字也不断地斟酌,但到头来我得到的结论是:

别说一位抛弃了家庭去寻找幸福的性格十足女人,就是一个整天呆在实验室中一点不与

外界接触的"傻博士"、或者一个被监禁20年、失去了所有判断力的女人,也感觉不出这

段讲话中的激情和睿智。王晋康在外表刻画的是一个具有自己目的性的女人,但在内心

中,王晋康知道,她根本是一个草包。

感情与行为上的"白痴加傻瓜",才是王晋康刻画女主人公江志丽的中心点。这个中心点

后来充分地表现在她所从事的所谓的科学工作上。

号称生物学专业博士生的江志丽,在科研工作上更是让我们看到一场恶梦。她在科学素

养、科学精神和方法上面的欠缺,简直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仅举一例。当她发现用于

被试儿童的确表达出某种心灵通讯能力的时候,她没有立刻采用科研所要求的环境控制

,去规范各种影响因素,以期证明所观察行为与原因之间的因果关系,而是恰恰相反,

不断地用语言暗示被试,鼓励对方,造成新的试验污染。此外,她还提议要挑选一些数

据,而放弃其他数据。在科研方面的胡来,不但包含着方法学上的胡来,还包含着作出

一些毫无根据的"大胆假设"。比如,她在没有检验数据的基础上,就断言说,这种通讯

过程采用了"脑电波"。他的同事则变本加厉,说这是某种"场"。在毫无科学同行证实的

情况下,江丽志和她的战友们便呐喊说,我们又进步了……于是,在作者的笔下,一次

本来可以在科学精神指导下作出真正发现的试验,逐渐转化为一场中国式的气功表演。

 

如果说王晋康表达的人类行为的混乱和非理性是由于个别人的思维混乱和非理性造成的

,那仍然没有真正解码王晋康叙事过程的真正苦心。其实,他所描述的这种非理性的混

乱,不单单存在于人物的行为中,更存在于整个社会生活中。也就是说,描述单个女人

因混乱的思维而命运崩溃,不是王晋康想要得到的结果。他的眼光放置在更加遥远和广

大的背景下在展现着世界。

王晋康多次提到,东西方文化存在着重大的差异。他也在多篇小说中声明,说中华文化

在组织家庭方面、在道德方面有着极大的优越性。但具有反讽意味的是,首先,作家没

有对这样的讲法提供任何有效的证据,仅仅是某种信仰。其次,作家每每还要在叙事过

程中把这种状况推向反面。《三色世界》中,恰恰是来自中华文化背景的主人公表演了

一系列滑稽戏,她不断地以自己的表现去破坏作者所展现的优越文化的规定。

我个人认为,王晋康科幻小说的高超技法,就是在反讽中体现出文化的错位。他从传统

中华文化与当代科技文化之间的错位和不协调,去深刻地展现科学技术引入中国社会所

必定经历的苦痛的、甚至可能是毁灭的过程。读者不但可以在《三色世界》中找到这种

文化错位的证据,更可以在诸如《养蜂人》、《母亲》、《临界》、《七重外壳》、《

水星播种》、《太空清道夫》、《替天行道》、《新安魂曲》等作品中,发现两种文化

的强大反差。有趣的是,当作者肯定一种文化特征的优越性时,你必定会从他的描述中

发现反向的行为。《养蜂人》中的本来应该代表理性的警官,却"葫芦僧判断葫芦案"。

他神经质十足,一会儿认为有"敌国"入侵,一会儿认为有"外星人"访问,一会儿认为"天

晚了"就不会有人到电脑屏幕上写字,所有这些非理性的反常思考,让你哭笑不得。在小

说《母亲》中,外星生物洗劫地球,仅仅剩下最后一个人。可笑的是,这位最后的英雄

在自己还不清楚整个世界模样的时候,就已经立志进行一场法国电影《老枪》似的地球

保卫战,壮烈中带有可悲的愚鲁。在《太空清道夫》中,少女主人公明明能够很好地处

理人际关系,但作者仍然说,她"毫无城府",只是个孩子。在《新安魂曲》中,明显已

经进入文明时代的中国,居然对一场让人送死的旅程敲锣打鼓地欢庆一番。

王晋康的作品的确是沉郁苍凉的。但是,这种沉郁和苍凉不是来源于表层,而是来源于

对我们文化中那些积累多年的、非理性的、愚钝可悲的成分的无可奈何。在王晋康高超

的叙事中,我们所依存的社会,永远呈现出非理性的状态。而在他作品的另一个端点上

,科学思维所带来的那种强大的逻辑和震撼力,与这种非理性的内容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由于非常良好地控制了字数,王晋康那些用于描述科学精神的充满力量的文字,永远

被淹没在大量的、非理性的、不协调的、被精心设计好的、让人扼腕叹息的、以我们的

文化作为背景的懵懵懂懂的现实生活之中。

我认为,这才是王晋康科幻小说造成的沉郁苍凉感的真正来源。

 

 

我们既可以从宏观上讨论王晋康小说中的文化错位,也可以从微观上分析一些独特的主

题中的文化错位。换言之,在宏大的科学文化和非科学文化之间不可调和的错位之外,

王晋康科幻小说还有很多微小的错位可以探讨。

我们以女性错位为例。

在多数王晋康科幻小说中,女性是男人的依附,他们的美丽,他们的举止,永远要看男

人的脸色来确定。在《黑钻石》中,主人公开宗明义地说:"我的一生是为别人活的,为

丈夫,为女儿。"在《母亲》中,作者写道:"从本质上说,女性化妆是为他人的,是为

了留住丈夫、异性和同性的目光。"在《三色世界》中,日本和中国两个东方女人为了取

悦教授,争相献上自己的身体。在《母亲》中,主人公仅仅是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套男人

的衣服就觉得自己全身充满了"自信"。

几乎每一部王晋康的科幻小说,女性在其中的位置都值得深入地研究。在诸如《临界》

、《善恶女神》、《太空清道夫》、这样的作品中,女性与男人之间的不平等关系,竟

然发展到强烈的性自虐状态。《临界》是多部讨论从事科学的妇女肯定单身的作品之一

。《善恶女神》中的女科学家,也是终生不嫁。《太空清道夫》中女性虽然谈婚论嫁,

但是,人为地不采取拒绝共同生活,而且,这种肉体自虐状况还代际传递。在他们的背

后,整个社会对这种反人性的行为却置若罔闻。

但是,上述作品中所描述的中国女人的生存状态,和《黑钻石》中传达的信息相比较,

则是小巫见大巫了。《黑钻石》应该是王晋康揭露中国文化中女性自虐状态最激烈的小

说。在故事中,深受男权压制的女性竟然对丈夫所谓的"创造之火需要女性点燃"的论点

"深信不移",为此,她眼看着自己的丈夫和一个一个的女性同居,不采取任何行动。不

但如此,她还会在丈夫与那些年轻女性睡觉的时候,打电话去证实以增加自虐程度。而

此时丈夫所做的,则是让倍感自虐的女人为自己的忌妒行为后悔。这种对人性的残酷的

压制,与鲁迅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异曲同工。

女人难道不能有欲望吗?王晋康的回答是肯定的。无论在《养蜂人》还是在《三色世界

》中,都有着对女性状态的本真描写,他们与男人一样也是欲望的产物,除非把他们的

激素从身体上抽除。王晋康所要表达的,只是我们这个自豪的、以男权为中心的、"儒文

化"的社会,给女人的生存所带去的错位。

 

 

在如此短暂的篇幅中想要分析王晋康科幻小说的所有特点,对其进行深层解码,几乎是

不可能的事情。我会在其他场合详细分析王晋康科幻文学创作方面的主要成就。在这里

,我只想给读者提供非常简单的导读,并希望读者在阅读王晋康科幻小说时,不要仅仅

停留的表面化的理解上,发掘王晋康小说深层的文化符码,解读这些符码,才是阅读王

晋康科幻小说的真正乐趣。

1982年,著名科幻作家郑文光在一篇创作谈中指出,所谓科幻小说,其实就是用科学方

法创作的小说。这是一个惊人简洁、却惊人准确的论断。它几乎概括在中国科幻小说最

初90年全部情况。在这90年中,科幻作家采纳科学和理性的观点看待世界,看待人。采

用科学的"解剖刀"去分解生活,是科幻作家们的历史责任。也正是在这样的显微镜或解

剖刀下,我们生活中的丑恶被解析出来,而一种理性的未来,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今天,王晋康以个人独特的勇气,探索了一种新的科幻文学创作方法。这种方法是,采

取完全不同的态度去看待科学和看待社会。这是一种超越郑文光科幻观的新的科幻观,

它告诉我们,作家完全可以采取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去面对两类不同的世界。一方面,

科学仍然具有着它充分的理性化的活力,带领我们朝向未来;而另一方面,对我们的文

化中与科学精神所不协调的那些非理性的侧面,不做直接而刻毒的解剖,只做客观的呈

现,在强大的反差中,让人看到科学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还有多么漫长的旅程。我深深

地为王晋康找到这样一条新的解构现实的道路而欢欣鼓舞。不但如此,我认为王晋康的

科幻小说与毕加索的那幅历史性的人物肖像的手法异曲同工。

我以为,在中国科幻文坛发生的世纪之交的重大转折的时刻,王晋康以他独特的科幻文

学实践,向我们昭示了一种全新的文本构造方式已经在科幻文学领域中产生。在我看来

,用不了多久,这些带有强烈变革色彩的文本,将会越出科幻文学领地,走入主流文学

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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