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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作家王晋康的博客

 
 
 

日志

 
 

王晋康科幻小说全集-长篇科幻09-追杀K星人-第七.八.九.十章  

2007-10-01 00:21:03|  分类: 长篇科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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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金载奎一走进院子,狼狗“紫电”就低声吠叫着表示欢迎。他走过去,把狗食倒在食盘里,抚摸着紫电的脊背,说:“吃吧,好好给我看家。”

    紫电的低吠停止了,低下头去吃食。

    夕阳渐沉,秋风送来群山的松涛,这幢陈旧的山居渐渐笼罩在夜色下。他走进屋内,依次检查了院内的红外线警报器,窗上的铁栅栏,各个居室里的枪支,还有房屋四周所埋炸药的起爆装置。

    电话铃响了,妻子在电话中关切地说:“载奎,那儿怎样啊,我和哲夫想看你去。”

    “不,你们不要来!我把那项工作完成后就回去。”

    妻子低声问:“什么工作非得到山里去做呀。”她的语气中分明有怀疑。金载奎笑着搪塞了两句,挂上电话。

    两天前,他从01基地回到韩国后,便对家人借口要完成一项动物行为的调查,独自来到山中,布置好这个陷阱以待不速之客--不管他是草菅人命的特行处杀手,还是K星复制人。他甚至在房屋四周埋上大量炸药,在最后关头,他至少要拉上杀手同归于尽。妻子可能多少看出一些异常。是因为他把家里的狼狗也带来了?久别返家,又带着警犬一头扎进深山,这种行为确实反常,但他不愿连累妻子和儿子。

    金载奎和基地其他5名书呆子不同,他从李剑的询问和突然中止试验中看到了危险。早在这之前,他就听说过基地内几个人的秘密失踪与神秘的反K局特行处有关。临离开基地前他对其它同事说:“莫非这回轮到我们了?”

    其它人都忙着打点行装,准备享受难得的假期,记得只有夏之垂看了他一眼,其余置若罔闻。好吧,那他只有孤军奋战了。

    那块01基地人人必备的“救命符”就放在桌上。他知道这块圆片有示踪功能,那些背景神秘的杀手们是否会冲着它来?拭目以待吧。

    夜色渐沉,四周虫声唧唧。白天他已休息好了,现在他坐在厅堂的椅子上,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手边放着比利时P90冲锋枪和起爆器。

    但在敌忾之中,他也不能完全压制潜意识深处的自我怀疑。如果他乘坐的飞碟真的曾进入时空隧道,而自己恰恰就是K星复制人?为什么六个人中只有他直觉到了危险?当然,这会儿他心中没有任何K星人的指令,只有对K星人的仇恨。但他也清楚知道,那个指令是潜意识的,复制人会用种种方法来掩盖它。

    如果事实确实如此,他宁可照自己脑袋开一枪,或按下起爆器的按钮……万籁俱静,似乎身在虚空,这种折磨人的自我查证令人发疯。种种思维之线缠绕在一起,成了个理不清解不开的大线团。

    最终他用科学家的明断毅然跳出这个思维迷宫,抓到了一条显明的事实:01基地的思维迷宫装置已接近成功了,如果怀疑他们中有K星复制人,大可来一次实践演练,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为什么李剑就想不到这一点呢?

    他终于有了自信,心境平静下来。现在,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向杀手开枪了……他突然听到虫声静下来,红外线报警器却没有反应。但两者比较起来,他更相信自然之声的警示。他侧起耳朵,猜想狼犬“紫电”也必然在侧耳聆听。他似乎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吠叫,随即不再有动静。

    刚才于平宁已用一颗麻醉弹解决了狼犬,他象狸猫一样,借着树影和房舍,轻悄无声地往前走,同时还警惕地倾听着后边追踪者的动静。

    看来,这位金载奎先生精心设计了一个陷阱。他是如何意识到危险的?是K星复制人的本能?这倒是一个有趣的对手。

    于平宁听到后边栅栏处有轻微的落地声,那两名跟踪者已开始动作了。看来,他们已不满足于远远地监视。这次,于平宁揭下了这两人贴在自己衣箱上的那个示踪器,特意揣在身边,准备用它搞一个小游戏。

    窗户上都有铁栅栏,他蹑到门旁,轻轻推开一条门缝,也许,屋内的猎人已把手指扣到扳机上了。他掏出那块金属圆片,用力扔到屋里,然后借着夜色迅速转身,潜到一棵大树后边。

    金载奎听见了轻微的开启门锁声,随后听到轻微清脆的落地声。这是老一套的投石问路,他没有理睬,仍端平冲锋枪严密地等待着。门外的人很有耐心,直到二十多分钟后,门才桠桠地响了两声,一条人影悄悄挤进来。

 

 

    温宝和蒂娜·钱尾随着示踪仪到了这片山凹,一条简易石子路通往山坡上一处山居。为了怕于平宁听见,他们早早就停下三星牌客货车,步行几公里赶到这儿。蒂娜·钱一再坚持:“我们不能再旁观了,不能让这个杀手再在我们视野中杀人。温先生,一定要制止他!”

    “好,我正准备这样做,但你要留在外边。看今天的阵势,一定更为危险。”

    他好说歹说,总算说服蒂娜留在外面,临走他交给蒂娜一张纸条:“喂,装好,这是黄先生的联络地址,万一我回不来,你就去中国找他。”

    他的娃娃脸上洋溢着笑容,蒂娜很感动,吻吻他的额头,低声说:“不,你一定要回来。”

    已经快到那幢房屋了,手表上那个小红点仍在移动,他想,今天于平宁作案时一定随身带着箱子,这倒使自己的追踪容易了一些。

    夜色中,他看见一个人影攸地闪现在门口,又突然消失了。看看手表屏幕,那个红点已到了室内。他扳开手枪机头,跟踪到墙下,那个红点却静止不动了。莫非他这会儿放下了手提箱?他等了十几分钟,红点仍旧静止。不能再等了。他听听动静,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动静。他继续往前挪步,忽然灯光大亮,一个人用英语喊:“举手!”

    他知道上当了,眩目的灯光刺得他看不清,他立即抬起枪口对准发声处。但对方比他更快,一串子弹呼啸着射入他的胸膛,他的身体慢慢倾倒在地,手枪跌落到很远的地方。

    金载奎平端冲锋枪,离开作掩护用的沙发,慢慢走过来。杀手是一个圆头圆脸的年青人,胸前鲜血斑斑,目光已经迷离,咻咻地喘息着。他弯下腰检起对方的以色列乌齐式手枪。

    但就在这时,年青杀手忽然抬起左手,把另一支德造M1896式手枪的十颗子弹全灌进对方的胸腹。他的目光已经模糊,没有看出这人并不是他追踪了三天的于平宁。这垂死反噬使金载奎措手不及,他的身体抖颤着颓倒在地,但在死亡来临前他也按下了起爆器的按钮。

    一声巨响,这幢百年老房慢慢倾倒下来,火舌从窗户、门口和倾塌的房顶凶猛地窜出来。一个女人在栅栏处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温宝!温宝!”她喊着扑向门口,凶猛的火舌使她后退了一点,随之她又冲进去。

    院内大树后忽然冲过来一个人影,动作极快地一把扯回蒂娜。蒂娜在他怀里挣扎着,抬起头看看,呆了一秒钟,随之便发疯般又骂又打:

    “你这个禽兽,没有人性的东西,你又杀了两个人!”

    于平宁不得不在她耳后给了一记,把她打晕。他闪入室内略作察看,然后抱着她逃离火场。

    等蒂娜·钱醒来时,已在几十公里外的一个小湖边。车停着,她躺在后排座椅上,于平宁从前排扭过身正盯着她,眼神冷漠而忧郁。蒂娜眨眨眼,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她不禁缩起身子,不知道这个喝人血的恶魔如何处置自己。

    于平宁冷冷地说:“钱小姐,我该拿你怎么办?掐死后撺到这个湖里?刚才我真不该救下你。”

    他的语调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苦恼,不知怎的,这使蒂娜多少减轻了一点敌意,但她仍仇恨地问:“你把温先生杀死了吗?屋子主人呢?”

    “死了,连证件也烧焦了。你那个温先生究竟是什么人?我看了你的证件,知道你是采访卡普先生那名记者。你为什么要把鼻子伸到这里来?”

    蒂娜恨恨地说:“我知道你是反K局特别行动处的,我们要制止你们滥杀无辜的暴行,21世纪不允许有法西斯!”

    于平宁讥讽地淡淡一笑:“是吗?”

    车窗大开着,晨光和微风落入车内。蒂娜衣襟散乱,酥胸半露,这会儿怒火烧尽了恐惧的苍白,她的脸庞因而散发着光辉。这个混血女人有一种特殊的美,不同于妻子的活泼,不同于新田鹤子的贞静。她这种率情率性的愤怒令于平宁喜爱。

    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女人。当然不能放她走,也无法把她塞在汽车行李箱中带出国境。我是自己捡了一个麻烦,一个扔不掉的包袱。但他忽然觉得很孤单,想向这位有缘相聚的女人诉诉内心世界,这扇大门已经关闭得太久啦。他从不想杀人,连杀死一只鸡、一只麻雀也不愿意,不想看到别人仇恨的目光。但是那种沉重的“使命感”逼迫他不得不干。……不过,这个水晶般透明的女人也许也有那么一条潜意识指令?也许她的这些表演只是骗取自己的信任?

    当时伊凡诺夫挑选部下的第一条标准,便是此人要有钢铁般的神经,在这场必然是极其残酷的斗争中始终不颓丧、不消沉、不迷失自我。坦率地说,即使在反K局中,他的神经也是出类拔萃的。但现在,在真假莫辨的复制人出现之后,一切真假是非全扭在一块儿,连他也有些傍徨了。

    他拉开车门跳下去,舒展舒展筋骨,吐出胸中的秽气,等他再上车时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对蒂娜说:

    “想不想听听冷血杀手的秘密?不过,我警告你,听完后,你的生死就要和我联在一起了。你不得离开我50米,否则格杀毋论。一直到我通知你可以离开时为止。”

    蒂娜·钱迷惑地看着他,最后一咬牙:“好,我听。”

    于平宁拉上车门:“边走边说吧。还要去汉城赶今天的航班,到……去杀另一个人。你坐到我右边。”

    蒂娜·钱爬到右边,三星车便起动了,顺着山间道路飞驰。蒂娜不时偷眼看看于平宁,他眉头微蹙,面容平静,两眼直视前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开得又快又稳。蒂娜苦笑着想:至少我目前是安全了。因为我已进了狼穴,据说最凶残的野兽也不在窝里吃人。

    天色已明,路上开始出现汽车,也偶然碰见头戴高帽、步态悠闲的韩国老人。于平宁这时才开口说话:

    “你知道K星人的水星基地吗?知道白皮白心的第二代K星复制人间谍吗?我告诉你……”

 

 

    当天上午,金载奎的妻子发现山居的电话断了,她立即报了警。警察在残垣断壁中发现两具烧焦的尸体,胸前各有一朵新鲜的白色野花,显然是死后才摆上的。

在附近询问,乡民们说发现过两辆可疑的汽车。有一辆在附近找到了,另一辆车和车上的凶手消失了踪影。

 

 

                              八

 

    阿巴赫在莫斯科转机去埃里温时,才听说那儿又发生了战乱,纳卡飞地的交通已经断绝了。48年前,亚美尼亚打赢了这场战争,使位于阿塞拜疆国内的纳卡飞地以一条山中要道与亚美尼亚联在一起,还造成了100万阿塞拜疆难民。现在,这些人要复仇了。

    阿巴赫不由苦笑:这块飞地太小了,小得难以引起世界的注意。如果考虑到K星人的威胁,那么这种争斗太可笑太可怜了。但阿巴赫为之心如火焚,理由很简单,他的父母、妻子和一对儿女都在纳卡生活。他也清楚民族仇杀时普通百姓的命运。

    埃里温的战争气氛已经升温,报纸的大标题是“保卫纳卡飞地”,街头讲演则号召基督徒行动起来保护自己的弟兄。阿巴赫对这种战争狂热没有兴趣,他只有一个目的,赶紧把家人接出来,到埃里温或莫斯科和西安,远远避开这可憎的仇杀。他打听到纳卡的交通还未完全断绝,这一段时间,阿塞拜疆人大致是采取打了就跑的战术。于是他迅速行动,购买了一辆切诺基吉普,一枝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和一枚兰德勒肩扛式火箭筒。

    一切准备就绪,他把自己的行李扔到车上,准备出发,忽然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他的车旁,一个漂亮的混血女人和一个很象是中国人的男子走过来,女子用英语问:

    “请问你是西安动物智能研究所的阿巴赫先生吗?”

    阿巴赫很奇怪,兵荒马乱,这两个外国人怎么如此准确地找到自己。但他随即想到了随身带的“救命符”,那么来人肯定是基地来的信使。他苦笑道:

    “是通知我返回吗?恐怕不行,我要先把家人接出来。”

    女子说:“我们知道,我们想同你一块去,这位于先生是军人出身,也许能帮上忙。”

    他看看这位于先生,他的脸上一条刀疤,目光冷静坚定,步伐富有弹性,车上扔着一枝激光瞄准器的FN30步枪。他说:

    “好吧。耶酥保佑我们不要使用武器。出发吧。”

 

 

    于平宁和蒂娜从汉城乘坐波音797航班,横跨广阔的西伯利亚飞到莫斯科,在十个小时的航程中,他们一直呆在无人的后排空位,于平宁冷静地讲了很多事。他讲了K星人的水星基地,地球人那次偷袭的惨败,白皮黑心和白皮白心的第一、二代火星复制人,地球政府对于全人类信念崩溃的深深畏惧,等等。只有绝密的思维迷宫和太空予备舰队他没有提。

    在莫斯科下飞机时,蒂娜几乎已完全相信他了。他对K星人的刻骨仇恨,对妻女的思恋,不得不杀人的无奈,这一切都渲泄得淋漓尽致。而且他干嘛骗自己?一颗子弹就能解决她,甚至在她投入火中时不去拉她就足够了。

    蒂娜被深深震撼了,她这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小批人,他们肩负着沉重的枷锁,咬着牙关,忍辱负重,以近乎自杀的方式抵抗着K星人。她过去佩服正义的黄先生和温宝,现在更佩服于平宁。悲哀的是,这两部分人类精英不能沟通,甚至互相仇杀。

    但她仍有一些疑问。在莫斯科,两人都住在列宾饭店的同一个房间,她仍执拗地问:

    “但我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杀死这6个人。即使他们全被掉包,先关起来不就行了?”

    于平宁疲倦地说:“是否杀死他们不是我能决定的,有罪推定的反K局戒律也不是你能改变的。你如果想为他们做点事,就开动你的脑袋,努力为他们寻找豁免证明吧。如果你能找到--我很高兴少一份罪孽;如果找不到,就不要碍我的事,不要逼我对你干出我会后悔的事,听见了吗?”

    蒂娜又听到了他的冷酷,她认真答应:“听到了。”

    “好,休息吧,你去睡里间,但无论洗浴或上厕所都不要离我50米之外,休息吧。”

    在埃里温,他们很快追踪到了阿巴赫,他正忙着在黑市上买汽车和军火。蒂娜一再劝于平宁随他一起去,帮他接回家人:“在这段时间内如果找不到豁免证明,你再杀死他,好吗?”于平宁最后答应了。

    往纳卡飞地的一路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除了经常听到的枪炮声外,路上并没有设封锁线,两方的都没有。蒂娜开车跟在阿巴赫的后边,于平宁则拎着那支狙击步枪,既提防路边的埋伏也时刻盯着阿巴赫的后背。

    阿巴赫显然想不到这儿,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家人身上了。临近城市,忽然听到市内有激烈的枪声,阿巴赫脸色变白了,他急忙驱车开进市内。

    市内街道上没有人影,偶尔有人头在窗户里向外探望,除了前边街区激烈的枪炮声,这儿已成了座死城。阿巴赫的家正好住在响枪的地方,他心焦火燎,在小巷中迂回前进。前边就是他的家了。他看见一队阿塞拜疆人正开着车逃离这儿,各个楼房上的火力点仍在向他们射击。等到阿塞拜疆人的车队在路口消失,他立即冲过去,停在街心广场,用亚美尼亚语大声喊:

    “我是亚美尼亚人,我的家住在这儿!”

    各楼房保持着沉默,但也没有向他射击。有人从窗口向他挥挥手。他把车开到一栋陈旧的楼房前,跳下车说:“我上楼,你们在这儿守着。”

    于平宁立即跨下车,说:“我陪你去,蒂娜守着。”

    他把FN30步枪扔给蒂娜,便随阿巴赫上楼了。蒂娜知道他是不愿阿巴赫离开视线,便独自荷枪看着空旷的街道。硝烟还未飘散,墙壁上弹痕累累,有的窗户在燃烧着。前边楼房里开出一辆车,又扶下一个伤员,大概是往医院里送。

    蒂娜感慨万千。作为记者,她见过无数被内战蹂躏的国家,她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种毫无理由毫无理性的民族仇杀。突然之间,邻居甚至亲戚变成了血仇,人性蜕化成兽性。是什么药物使千万人一夜之间发疯了呢?

    两人上楼时间很长了,蒂娜有点不耐烦了,她想上去看看,但又不知道具体楼层。又等了一会儿,她心中隐有不安,这时听见了脚步声,于平宁硬拽着阿巴赫,半搀半拖地走下楼。阿巴赫目光痴呆,脸上全无血色,嘴唇神经质地蠕动着。于平宁把他硬塞进吉普车中,面对蒂娜的询问目光,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他的家人全死了。”

    蒂娜打一个寒颤,她从于平宁故意躲开的目光知道,楼上肯定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于平宁又说:“尸首已托邻人处置了,先把他带回埃里温。我开他那辆车。”

    但阿巴赫所坐的那辆吉普此时已经咆哮一声,发疯般的向前冲去。于平宁追了两步,没有追上,忙返身跳上伏尔加,指着前边说:

    “快!”

    吉普一直向东飞驰,蒂娜紧张地驾驶着,躲避着路上的障碍,但始终追不上。于平宁用手扶住方向盘,说:

    “我来开车!”

    两人艰难地交换了位置,于平宁把油门踩到底,逐渐缩小着与吉普车的距离。前边看来已到了两族人的分界线,路上有一个坚固的街垒。阿巴赫停下车,肩起火箭炮,轰轰两声,街垒炸开一个大洞,于平宁已经追上,急急地喊:

    “阿巴赫先生,不要冲动!”

    但吉普车猛地一窜,已顺着缺口开过去。街垒后有一些人在向后奔跑,吉普车追向他们,喷着火舌,有七八个人中弹倒地。阿巴赫仍在狂怒地咒骂着,向着楼房射击。但这时对方已清醒了,无数子弹从街边的掩体和楼窗上射下来,阿巴赫的身体猛烈扭动着,颓倒在方向盘上,吉普车猛然掉头,撞上右侧的墙壁。

    跟在后边的于平宁及时刹住车。他轻灵地打一个飞转,把伏尔加掉过头来,然后他单手举枪,一个点射,击中了吉普的油箱,那辆车轰然爆炸了。

    伏尔加矫捷地开出火力圈,顺着来路飞驰而去。蒂娜愤恨地瞪着于平宁,她找不到话责骂他,因为她并未来得及替阿巴赫先生找到可靠的豁免证明,而且,在于平宁开枪之前,阿巴赫很可能已是死人了。但她仍然非常愤怒。因为在这样的惨剧之后,他还忘不了向阿巴赫补上最后一枪,正是这种“一丝不苟”和“冷静”让她仇恨!

    伏尔加越过纳卡,沿着那条山道返回。蒂娜恨恨地说:“是你杀了阿巴赫。”

    于平宁斜眼看看她,没有说话。她又补充道:“是你第二次杀了阿巴赫。”

    于平宁平静地说:“对,我们没能找到豁免证明。”

    蒂娜很想再说几句狠毒的话,但她想到了昨日的谈话,想到于平宁“不得不杀人”的痛苦。她把下边的话咽到肚里,别转头,泪水刷刷地淌下来。

 

                             九

 

    “安小雨,女,28岁,未婚,中国人。卓有成就的数学家。”

    照片上的安小雨十分清纯,象一个天真未凿的中学生,笑得很甜,眸子里甚至未消尽绯色的幻想。从照片上你看不出她是01基地的核心人物。于平宁苦涩地想,不知道自己能否狠下心来向她开枪。已经杀了4个目标,他们大都不象复制人。我是在干一件不得不干的事,但这并不能减轻良心的谴责。我就象身在地狱的席方平,两个鬼卒正操着大锯忽隆隆锯开我的心脏,等他们解开我身上的绳索时,我就会裂成两片,仆倒在地上。

    但是,他苦笑着想,如果我以前杀的都错了,那安小雨是复制人间谍的可能性就更大了,至少50%。

    途中,蒂娜一直满怀敌意地沉默着。一直到图110式飞机在北京机场降落,她才开始和于平宁说话。她心绪很乱,说话也颠三倒四。一会儿她说:“于先生,这回我们一定细心甄别,好吗?”一会儿又坚决地说:“这么清纯的女孩儿绝不会是K星间谍!”

    于平宁没有理睬她。他得盯紧她,没准她会瞅空往安小雨家里打个电话报警。他多少有些后悔,一时冲动下,把这个麻烦揽到怀里。

    到了国内,活动就方便多了。他不声不响弄来了一辆风神700,一枝激光枪。然后顺着京广高速公路、洛宜高速公路一路南行,晚上9点,他们到了荆门附近的一个小镇。

    小镇在一片浅山怀抱中,安小雨所住的公寓紧靠着一片青郁的竹林,竹子枝干挺拔 ,秋风中竹叶飒飒作响。公寓的铁栅栏也是仿竹编结构,自有一番古风野趣。透过栅栏望去,公寓很整洁,但算不上豪华,属于档次稍高的工薪阶层住宅。看来,安小雨口袋里没有多少钱。

    进公寓需要磁卡,现在他们停在门口,等着一名持有磁卡的房客。蒂娜一声不响,但分明能感到她的紧张。她一定在担心,一旦找不到豁免证明--那本来就是十分渺茫的--她不得不“旁观”杀人的困境。

    其实于平宁也在犹豫着:也许先赶到丹江口新湖去解决夏之垂更好一些?如果夏之垂又是错杀,那安小雨就一定是K星间谍,再向她开枪就心安理得了。

    他冷笑一声,在心里讥笑自己的矫情。你不过是用愚蠢的逻辑游戏试图减轻良心的痛苦,他想。他在一路上留下不少痕迹──本来可以不留的,但他不愿多杀人,那两个无辜的女人不在他的使命之内。他要在追捕之网合拢前迅速解决最后两个。一旦自己落在警察手里,会使反K局处于很为难的境地,那时他宁可自杀。

    不要犹柔寡断了。也许这个清纯秀丽的姑娘正是K星间谍,她会在甜笑中把几十亿人送入死亡。你大可不必奉送这样廉价的怜悯。

    门外来了一辆桑塔纳,驾驶者摇下车窗,把磁卡塞进道旁的读卡器。大门随之无声地滑开。于平宁赶紧随那辆车开进院内。

    他根据表上红点的位置来到103室。侧耳听听,屋内只有哗哗的淋浴声,肯定是安小雨在洗浴。他看看走廊无人,便掏出一根合金钢丝,轻易地捅开门锁。他悄悄推开门,看清客厅无人,便把蒂娜推进去,自己也闪身进去,锁好门。

    屋内象鸡蛋壳一样整洁,窗明几净,淡绿色的窗帘飘拂着,茶几上摆着水果、鲜花和几碟精致的茶点。于平宁闪进其它几间房间探查一遍,没有发现旁人。厨房里已备好了几盘凉菜,看来她今晚似乎有客人。这会儿浴室已把喷头关掉,玻璃屏风上挂满了水珠。于平宁返回客厅,从容地坐到沙发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红塔山。

    浴室中的安小雨隐约听见外边有动静,又有打火点烟的声音,她笑着高声问:

    “是老狼吗?我马上出来。屋里有你爱吃的茶点,你先吃吧。”

    夏之垂原定今晚10点到,他今天没踩着钟点来,可是件怪事。这位绅士十分注重拜访女士的礼节,虽然他们之间早就用不着这么彬彬有礼了。安小雨用毛巾擦干头发,忽然噗哧一声笑了。老狼,她一直这样谑称自己的情人。她曾问,你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吗?那家伙倒是博览群书的,立即答道:“语出笑林广记。一位侍郎和一位尚书上朝,见一条狗过来,尚书打趣道:“是狼(侍郎)是狗?”侍郎才思敏捷,应声对道:‘下垂是狼,上竖(尚书)是狗’。所以‘夏垂’就是是狼嘛。”

    玻璃屏风里的布幔哗地一声拉开,安小雨裹在雪白的浴巾内笑吟吟地走过来,新浴过后,她显得格外清新,肌肤白嫩,目光如水。蒂娜心疼地看着,心想,她就象一株滚着露珠的新荷。

    安小雨看清来人不是夏之垂,略有些吃惊,但仍保持着微笑:

    “请问……”

    于平宁掏出激光枪,缓缓地说:“三天前,你们乘坐的那架直升机在时空隧道中消失了两分钟,可以肯定,你们六人中至少有一人被掉包。我希望你同我配合,把你的身份甄别清楚。如果不能从一堆核桃出黑仁的,我只好全砸开。”

    不要重复这些滥调了,于平宁厌倦地想,反正你要杀死她。那片惨绿的光雾,怪异的光蛇……不要怪我的残忍,我是身不由己啊。

    安小雨脸上的惊惧凝固了:“你杀了那5人?”

    于平宁摇摇头:“夏之垂是最后一个。”

    安小雨紧张地瞟一眼时钟,再过20分钟,夏之垂就会捧着鲜花准时赶到。她以数学家的明断断定,来人绝不是地球人。如果反K局对他们的身份有怀疑,完全可启用“思维迷宫”,而不会坐在这里说什么“甄别你的身份”,在这里当然无法做到这一点!凶手一定是第二代K星复制人,他们在为K星人效劳时还自以为是在为地球尽职,所谓尽力甄别,只不过是减轻犯罪感的自欺手法罢了。

    不过你不要妄想唤醒他们,这种潜意识指令是非常有效的。在它的控制下,他们会象执拗的老牛,拿种种不合情理的思维为自己辨护。她知道自己今晚难以逃脱了。自从参加01基地,她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在这生死关头,她暗自庆幸刚才没有直呼情人的名字。

    一定要保住老狼,保住我的爱,也为“思维迷宫”小组保留一点火种。快点,不能再犹豫了!

    于平宁敏锐地察觉她在看时钟。“不必担心,”他平静地说,“我不是嗜血杀手,你的郎先生既使赶来,我也不会动他一根毫毛。”

    我愿为你做那么一点事情,他苦涩地想。

    安小雨在心底苦笑:如果你知道了我的客人就是你的下一个目标呢?不能再耽误了。永别了,我的爱!

    蒂娜·钱作为一个旁观者,紧张地注视着两人的表情,她看到两人的决绝慢慢明朗,感到那个结果正步步逼近。她忙跳入决斗圈中,急切地说:

    “安小姐,你听我说!……我和他不是一路来的,是偶然碰在一块的,请你相信,他的确不想误杀好人,请你努力抓住最后的机会,不要轻易放弃。好吗?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安小雨微微苦笑,这个天真幼稚的女人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她低声说:“谢谢你。我可以抽支烟吗?”

    于平宁点点头,她胆怯地走到茶几对面,在那个固定烟盒上取下一枝烟,又打着了海豚形的固定打火机,俯身去点烟。她的浴巾散开了,酥胸白得耀眼,于平宁下意识地把目光躲开。忽然白光一闪,一把水果刀向于平宁猛劈过来。于平宁敏捷地举手一挡,闪身,开枪,这一串动作是在一刹那间完成的。安小雨慢慢倒在地上,左胸处有一个深洞。她的表情慢慢冻结,最后凝结为安祥的微笑。

    于平宁垂下枪口,苦涩地看着安小雨的尸身,久久不动。左臂的刀伤很深,几乎见骨,鲜血一滴滴汇在地板上,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

    你很可能又错杀了一个好人,但这是命中注定的。他抱起安小雨的尸身,平放在沙发上,为她理好衣襟。又从茶几上的鲜花中挑出一只白色的水仙,放到安小雨的胸膛上。

    蒂娜痴痴呆呆地看着这场短暂的搏斗,心头翻腾着宿命般的绝望。她就象在看一场电影,知道自己无论怎样叫喊,也改变不了影片的结局。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于平宁掉头出门,她也木然跟在后面。等坐上汽车,她才发现了于平宁的伤势:

    “你受伤了!”

    于平宁点点头,感到刺心的疼痛,他指指车后:“那儿有急救箱。”

    蒂娜急忙为他包扎。我在为一个凶手服务,他刚杀了一个最可爱的姑娘,可是,是那姑娘先动手。蒂娜含着泪恨恨地问: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为什么不听我解释?她真的知道自己是间谍吗?”

    有一辆车开过来了,驾驶者从窗内送出磁卡,打开门,开进院内。于平宁推开蒂娜,趁大门没关闭前开车出去,然后才回答蒂娜的问话:

    “不,她只是逼我早点动手,以免连累了她的客人。你看,很可能就是那个人。”

    进院的那辆罗尔斯-罗伊斯车上走下一个绅士,浅色西服,身体匀称,他捧着一束鲜花,步履轻快地走向103室。于平宁说:

    “我说过不会伤害她的郎先生,但她不相信我的诺言。”

    他的声音中有那么多的无奈和痛苦,蒂娜对他的怜悯又浮上来,她拉住方向盘说:“你受伤了,我来开车吧。”她苦涩地想,我在心甘情愿地帮助他,好让他精神饱满地杀另一个人。于平宁没有拒绝,与蒂娜对调了座位,然后仰在座椅上休息,风神700以400 公里的时速向丹江口开去。只剩最后一枚核桃了,它很可能是黑仁的。把他干掉,我的刑期就结束了。

    午夜他们赶到了丹江口。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汽车使用的自动导航档,所以两人都睡了一会儿。于平宁把车停在湖边,下车来到湖畔。一条大坝把这里变成烟波浩渺的人工湖,疏星淡月,四周是青灰色的远山。他长伸懒腰,活动一下筋骨,然后回到车内。

    他多少有些奇怪,平时快速抓握手指时骨节会拍拍脆响,今天却没有。不过没时间去想这些琐事,他告诫自己,你的目标还未完成,要赶在天亮前解决最后一名。

    蒂娜默默地跟在他后边。一路上,她已经想了不知多少办法去“甄别”夏之垂,至少说服夏之垂平心静气地“接受甄别”,她不能再在最后一个目标上留下自责。但有了安小雨的例子,她知道这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她甚至想,到时故意弄出点响声,警告夏之垂,然后……然后会怎样?让已有防备的夏之垂打死于平宁?

    她的神经抖颤一下,赶紧抛弃这个危险打算。可是该怎么办?怎么办?她最终知道了那个答案:没办法。她已陷在一个粘滞的时空之洞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可怕的现实一点点逼近。只有这时,她才真正理解,为什么于平宁的眸子深处总是飘浮着悲凉和无奈。

    “走吧。”

    他们上车,朝住宅区开过去。丹江口新湖畔是一幢连一幢的豪华别墅。这儿山清水秀,是中国的地理中心,又有库容为亚州之最的水库。所以近二十年来,科技界、商界的新贵自发地迁聚这里,形成了一个颇具声势的别墅群。这儿的城市布局很好,道路宽敞,市中心保留了大量的绿地,各种风格的建筑在这儿争奇斗研。

    于平宁在一个园林式别墅找到了那个不动的红点,他把汽车停在200米外的黑影里,领着蒂娜翻过栅栏。他戴上红外线夜视镜,在院内看见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红色光束。这是普通的防盗设备,他扭回头声音极低地交待:

    “跟着我的脚印,抬高步子!”

    两人从红色光网中穿过去,溜到房侧。正在这时,大门外响起汽车马达声,他忙按住蒂娜,藏到黑影里。雪亮的汽车大灯穿透夜色,照到大门上,随后明明灭灭地闪了几闪,大门便自动打开。一辆风尘仆仆的浅色汽车开进院内,进了车库,车主人匆匆进屋。

    于平宁冷笑一声,这个新富肯定是寻花问柳去了。这个K星复制人倒是没有忘记地球人的癖好。屋内响起哗哗的淋浴声,很快熄了灯。看来他已经十分疲乏,草草洗浴后就上床睡觉了。于平宁把激光枪调到低档,在门玻璃上划一个圆。随着袅袅青烟,那个圆玻璃片被取下来,他伸手进去打开房门。

    他正要示意蒂娜进门,忽然直觉到某种不妥。这种感觉是从那人的汽车一进院就产生了。但究竟是什么?他一时还抓不住它。他犹豫片刻,想到了金载奎家的爆炸,便示意蒂娜留在原处,不要进去。蒂娜·钱焦灼地摇摇头,哀求地望着于平宁,她一定要进去,尽自己的努力甄别!但于平宁的面目忽然变得十分凶恶,他伏到蒂娜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

    “有危险!”

    蒂娜也想到了金载奎家惊天动地的爆炸,她只好顺从地停下了,含泪看着这名“凶手”踏入危险之地。

    屋中并没什么异常,卧室门半掩着,夜色中,夏之垂盖着毛巾被正在熟睡。于平宁心中的警灯仍在闪烁,他加倍小心地推开卧室门,用激光枪挑开他身上的毛巾被 。忽然灯刷地亮了,身后有人咬牙切齿地喝道:“举起手!”

    他一愣,慢慢丢下枪,举起双手,从眼角瞥见一枝双筒猎枪正在对着自己的后心,床上卧着一个衣服模特,假发被碰掉,裸着肉红色的脑壳。夏之垂的头发是干的,衣帽整齐,他根本没有洗澡。

    “夏之垂,男,34岁,著名心理学家,兴趣广泛,爱好打猎登山。”

    李剑还告诉他,夏之垂为人机警,他的枪法可以和专业射手媲美。

    他忽然悟到自己不安的根源,刚才看到这辆罗尔斯·罗伊斯和这个人的背影时,有一种模模糊糊的熟悉感。他见过,是在安小雨的公寓里,夏之垂就是安小雨的情人,是那个穿浅色西服、手捧鲜花、步履轻快的绅士。可惜由于夜色浓重,他没及时识别出他。

    难怪安小雨要逼着他开枪,她并不是不相信他的承诺,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客人恰恰是下一个目标。

 

 

    夏之垂绝对料不到一个温馨之夜变成了凶日。与安小雨共事两年,他们早就深深相爱,也偶尔有一两次销魂之夜。但01基地太紧张,更主要的是气氛太严肃,太冷淡,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所以,一宣布这次放假,两人的目光就对到一块儿了。不过他们并未同行,夏之垂先赶回北京,向父母通报了这件事。父母当然乐得不知高低,34岁的儿子早该成家啦。今晚,他捧着一束鲜花来找安小雨,要向她正式求婚。

    他用小雨给的钥匙打开房门,见安小雨盖着浴巾在沙发上熟睡,胸脯上放着一朵白花。这个小灵精,这只装睡的小猫咪,在“这个”时刻,你能睡得着吗?他忍住笑悄悄走过去,吻吻她的双唇。双唇还是温热的,但他忽然觉出有些异常,也瞥见了地上的一滩鲜血,他惊惧地喊:

    “小雨,小雨!”

    没有回声,他颤抖地揭开浴巾,在她乳胸处发现一个光滑的黑洞。没有血迹。这是激光枪造成的伤口,激光的高热同时起着止血的作用。小雨的心脏已停止跳动,体温也慢慢冷却,手中还握着带血的水果刀,但神态十分安祥,身上看不到被强暴的痕迹,夏之垂绝望地跪在沙发前,泪水浇到安小雨身上。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简单的暴力凶杀案,凶手是有双重人格的人,他冷酷地开枪后,又整理好尸体,盖上浴巾,还放上一朵白花表示无言的忏悔。

    他到底是什么人,安小雨在迎接死亡时为什么会有安祥的微笑?……他脑中忽然电光一闪,想到临走前金载奎那句不祥的预言,可惜当时他与安小雨的幸福感迟钝了警觉。

    他忍住悲痛,迅速拨通了金载奎的电话,那边,金的妻子哽咽着,用不流利的英语告诉了那个噩耗。他又拨通了莫尔家,听到同样的消息。拨通阿巴赫,无人接电话,他算算时差,那边应该是下午5点,不知道是家中无人还是出了不幸。

    犬养没有给他留电话号码,但那两条消息和小雨的不幸已足以证实他的猜测。这是K星人的杰作,凶手的双重人格正符合第二代复制人的特征,那是潜意识中K星指令和原身意识中道德观的冲突。

    小雨死前显然已了解了真相,她用水果刀逼迫凶手开枪,是为了避免爱人与凶手遭遇,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死前的安祥。

    我的爱。他低下身,深情地吻了死者的双唇,我要为你报仇。

    他忍痛告别小雨,没有丝毫延误,立即开车返回,如果没有猜错,凶手就在刚才与他相遇的那辆风神700上,他一定在赶向丹江口去杀最后一个人。

    从实验突然中止,让6人放假,到几个人相继被害,这是一个精心组织的阴谋,主谋恐怕在反K局内部,他要捉住凶手,问出幕后人。

    他没有向警察通报,如果官方得知,我就不能任意行事了。不,我一定要亲手宰了这个畜生。

 

 

    身后冷酷地命令:

    “走到墙边,把手支在墙上,脚向后移。”于平安顺从地照办了。后脑勺遭到一记猛击,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被凉水激醒,他已被绑得结结实实,是姆指粗的尼龙绳。他对死亡并不害怕,没关系,反正我已尽了力。他甚至揶揄地想,这下好了,死后我的身体不会变成两半了。夏之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激光枪指着他的胸膛,切齿道: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丧失自我的僵尸。快告诉我,你的幕后主使是谁?”

    于平宁冷笑着说:“我的幕后主使?是我对K星人的仇恨,我的妻女都死在他们手里。”

    夏之垂懊恼地摇摇头。他坚信面前是K星间谍,但这并不是说他是在说谎。这个间谍很可能同时又是一个仇恨满腔的受害者。这使夏之垂的仇恨之矛没了着落。他驱走这种想法,换了一种问法:

    “那么,是谁派你来的?”

    于平宁挣扎坐起来,靠在墙上,他冷笑着说:

    “我可以如实奉告,因为现在已经毋须隐瞒了,只是这些事实恐怕要影响你对自己的信心。”他简要叙述了事情经过,对于飞碟上方出现的时空之洞格外强调,因为那是最为可靠的事实。“6个人我已杀了5个,盖棺论定,他们不一定是K星间谍,不管是人品高尚的莫尔、安小雨,还是人品龌龊的犬养。这样一来,你就是疑犯之首了。当然,这些话你不会相信,因为你的思维是基于一种盲目的自信:相信自己就是自己。”

    夏之垂的目光闪出一丝疑虑。没错,他从没怀疑“自己就是自己”,难道?……但他随即抖掉这点疑虑,仇恨地说:

    “这些鬼话你留着对死神说吧,如果我对自己有怀疑,我自然有办法甄别。为了我的小雨,我一定要宰了你。快祈祷吧,不管是向地球的上帝还是K星上的上帝。”

    于平宁用肩膀顶着墙,慢慢站起来:“我想你是犯了一个错误。你不该扔下猎枪用我的激光枪。”

    夏之垂冷笑道:“你不必为我担心,在01基地中这是常见的武器,我会用。”

    于平宁微笑道:“但今晚我有一点疏忽,这点疏忽很可能救了我。我在割门玻璃时把手枪的功率调到低档,忘记调回来了。低档激光在这个距离杀不死我。”

    夏之垂吃惊地低头看看,不,手枪在N档,那应该是正常功率档,他忽然悟出于平宁是在使诈,立即按动扳机。但于平宁利用了他一刹那的迟疑,扬臂甩掉绳索,向右猛闪身。刚才,他已用戒指面上的钻石划断了绳索。他觉得左臂猛然一烫,随之无力地下垂,知道左臂已经断了。但他的右手已从小腿上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扬手扎进夏之垂的咽喉。

    夏之垂喉咙咯咯响着,慢慢倒下去,他的双眼一直仇恨地盯着于平宁。被激光枪扫断的落地灯、书架等哗哗地倒下去。于平宁忽然觉得极度疲乏,浑身全散架了,他也慢慢地颓在地上。

    我的使命已完成,他想,他的意识格登一声散开,意识混沌中他看到鬼卒解开他的绳索,五天来一直紧紧捆缚他的绳索,于是他便分成两半,仆倒在地。

    他还来得及听见一声女人的尖叫。蒂娜·钱在外等了十几分钟,屋内一直没什么动静。她实在按捺不住关切之情,便冒着危险潜到卧室窗下,正好瞧见了最后一幕。她哭喊着跑进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地上的两个男人,不知道自己该帮谁。夏之垂已经没救了,这个勇敢的男人为了给情人报仇,壮烈的死了。她真该恨那个该杀的凶手于平宁。于平宁昏过去了,他的断臂只剩下一点皮肉和筋腱,没有血迹--她最终把于平宁抱在怀里,唤他,摇他,和着泪水吻他,一边哭诉着:

    “怎么会是这样呢,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十

 

    水星,雨海地带的K星人基地。

    仍是荒凉的太空景色,它似乎已凝固在时间里。飞船吸收着太阳的炽热,转化为半圆形的力场,圈闭着里面的类地球空气。这个透明的半圆形空气透镜,使其后的悬崖和深涧显得略有抖动,算是这片死寂世界的唯一动感。

    章鱼形的K星人仍呆在卵形的保护壳内,一动也不动,八只眼睛仰望着天空,活象千万年的老僵尸。一直到太阳落山时,它才懒洋洋地发了一道思想波,立时天空中出现一个奇异的光洞。    不过今天光洞中并未送出一个地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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