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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作家王晋康的博客

 
 
 

日志

 
 

科幻作品中民族主义情绪的渲泻和超越  

2008-09-03 19:17:37|  分类: 随笔与演讲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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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该文系作者在2007年成都科幻大会上的演讲稿

 

 

   作为一个科幻小说作者,我相信悖论无处不在,从自然界运行的核心机理到凡间万事,包括科幻小说的写作。比如说,我崇尚博爱、民族融合和世界大同,信服一位中国科幻作家刘慈欣的观点――科幻小说中的主角应该是人类,一个整体的人类;相信另一位中国科幻作家郑军的观点――民族主义的科幻作品没有普遍性,注定是短命的。我自己常说的一句话是:科幻作家应该以上帝的视角来看世界,这种目光当然是超越世俗、超越民族或国别的。但在我的实际创作中,并未能禁绝民族主义情绪的渲泻。

西方文明已经开出了灿烂的善之花,但它却是从恶的粪堆上长出来的:羊吃人、对印弟安人和大洋洲土人的民族灭绝、对其文化及宗教的灭绝、黑奴贸易、种族歧视、鸦片战争、迫害华工,等等等等。白人殖民者正是以这些恶得无以复加的手段,完成了其种族和民族的基因大扩张,建立了今天的世界格局,建立了他们的强者地位。上帝并不是个奖善罚恶的好法官。这是历史的真实。好在这二三百年来,西方社会艰难地、一步步地摒弃着“恶”而使善之花盛开,尤其是在老欧洲,博爱精神已经扎根很深。

无疑,21世纪的人类应该摒弃民族宿怨,从历史的阴影中走出来。今天的西方人,作为个人来说,并不承担祖先的罪责;但无庸讳言,作为苦难民族的后代,与胜利者的后代,其基因中刻印的“种族记忆”不会完全相同,它势将影响到今天我们对现实的看法。举一件小事,在汉城奥运会期间,西方媒体讥笑韩国人和中国人爱吃狗肉,就激起我的反感。西方社会的进步已经把人道主义拓延到宠物,这是好事。但是如果其它民族尚未达到这个进步,还保留着旧的民族习惯,即使它是陋习,也大可不必横加斥责。这种做法是西方人优越感的下意识体现,是一种隐蔽的种族主义。毕竟――比如说,印度人崇拜神牛但并未对西方人吃牛肉指手画脚。

我写过一个短篇《三色世界》,就是有感而发。这篇小说中设定了一个极端条件――假设上帝构建了一条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使得惟有蒙古人种能具备某种超常智力,因而使白人即将沦落到弱者地位。那么,习惯了以强者身份向世界普洒博爱的白人精英们,会不会从博爱立场上后退?对这番道德拷问,文中人物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有的美国人要杀死发现者以阻断白人沦落的趋势,有的陷于良心上的挣扎,也有一些美国人坚持之类之大爱。不妨在这儿问一句:如果这不是科幻而是真实?!

90年代后中国科幻作品中有不少民族情绪强烈的作品。类似作品中更有影响的如刘慈欣的《全频带阻塞干扰》,写俄罗斯人(其实是写中国人)如何在一场必败的战争中勉力坚持;还有大刘的《西洋》,假设是郑和发现美洲,中国成了日不落帝国,而后逐渐衰落,不得不向英国归还爱尔兰。文中主角是一个民族沙文主义的青年,以他的目光来看待这个“日落”过程。与《全频带阻塞干扰》相似,我的另一篇作品《终极爆炸》也写了一场中国必败的战争,某位中国科学家不忍心旁观民族的灾难,不得不违背科学的良心而使用终极武器,他妻子则同另一位美国科学家一道阻止了这场灾难。这些作品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有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但并没有民族沙文主义的喧嚣,没有网络“愤青”的张狂。充斥着郁郁不平之气,悲凉,沉重。在这些作品里,作者们其实仍是以上帝的视角来看世界,只不过上帝并非白皮肤,而是一位曾饱受苦难、满面沧桑的黄皮肤中国老人。

这些作品在中国年轻读者中激起了比较强烈的共鸣。

科幻小说作为“未来”的文学,作为人类整体的文学,按说应该与民族主义绝缘,其实是办不到的。美国黄金时代的科幻小说中也有强烈的民族主义,那是以“救世主”情结为主要表现方式(这个救世主总以白人男性的形象出现)。俄罗斯和印度的一些新作中也有类似作品,比如印度人写中国侵略印度。这种民族情绪强烈的作品不应是科幻文学的“正道”,肯定是短命的,短足的,是暂时的局部的现象;但它的出现又是必然的,是特殊政治环境的产物。这儿也存在着一个悖论:似乎一个苦难民族只有在走上复苏期间后,这类作品更容易出现(如中国和印度)。大概是因为民众不必在饥饿线上挣扎,有闲暇来痛定思痛,忆起历史的苦难,民族意识有了真正觉醒。尤其对中国来说,现实政治也在给这种民族情绪火上加油,比如中国的大使馆被炸,中国战机被撞(是在中国边界附近而不是在佛罗里达!)、日本高官对靖国神社的参拜和对历史问题的频繁“失言”、美国已经具备历史上任何霸主国从未有过的军事优势,还在加紧研究太空武器和新型核弹,却对中国增加军费说三道四。等等。

我不知道国外的科幻同道,尤其西方社会的同道,对类似中国作品如何评价?理解,还是反感?但无论如何,它在中国出现并有广大的受众,既属必然,也有其正当性。它是中国民间情绪的一个温度计。随着中国社会的进步,民族自信心的增强,总有一天会对此做出超越。但在社会心智未达到那个高度之前,不妨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现实。

以上是从大势而言,大势不可避免但个人有自由意志。所以,从个人角度来说,中国科幻作者从现在起就要努力作出超越,不要陷入悲情意识而不能自拔。凡事有度,像网络上中国愤青的很多言论就太过激了,有违大国风范,有损中国人的形象。我个人一直在尽力作出对民族主义的超越。我的一篇作品《西奈噩梦》中写道:一个假扮犹太人的阿拉伯间谍在时间之河中来回奔波,想挽救必败的西奈战争。在这个过程中,他对犹太人的民族仇恨非常强烈也非常正当;但他没想到在时间旅行中他本人却变成了犹太人(这不奇怪,两个民族都是古闪族的分支),现在,他对阿拉伯人的民族仇恨也非常强烈而正当!两种非常正当的仇恨叠印在一起,就充分显现了民族仇恨的悖误。我的一篇近作《泡泡》可以说是对民族主义情绪的善意调侃,它写道,在中国的一次新概念武器试验中,两个中国孩子被抛到孤寂的外宇宙,在那儿,即使能碰上一个扛着三八大盖枪的日本兵,也会感到亲近;但等他们回到旧宇宙、掉到日本岛上之后,往日的敌意又立即恢复,恢复得非常顺溜。文中也写了一位睿智的、诗人气质的中国领导人,他生活在“看不透的世界里”,不得不苦恼地按“看不透的原则办事”(指发展军备)。文章最后给了一个大团圆的结尾,中国人和日本人都抛弃了宿怨来共同对外――开发宇宙。

天哪,如果世界果真如此,该有多好!

有人把我的《替天行道》也划定为民族主义的渲泻,则不符合我的原意。文章主旨是一种道德拷问:科学极度昌明后的人类,有没有权利绝对掌握其它物种的生死?现实世界中,美国孟山都公司为了商业得益,给植物良种的种子加上死亡开关,从商业社会的道德上说是正常的,但在上帝眼里则是不道德的。我在文中为上帝赋予中国老农的外貌,只是想让“工业文明道德”与“农业文明道德”的对比更强烈一些。实际上,换成埃及或印度老农也是可以的。

总的说来,西方科幻作家们已经完成了对民族情绪的超越,更多的是对于历史的自省,比如美国人对于黑奴时代或迫害印弟安人的自省在科幻作品中随处可见。我对纽约时报上的一段话感触颇深,出自于该报针对日本否认历史罪恶的一篇社论:“每人都希望自己的民族历史清白,没有丑恶,但这是不现实的。成熟的负责任的民族应该有自省意识(以上为大意)。”确实,西方社会能占据道德上的制高点,其内在力量就来源于这种自省意识,勃兰特总理的一跪让他比世人更高。坦率地说,中国科幻作品中的民族自省远远不足,姜云山的《长平血》批判了中国人根深蒂固的奴性,是一个例外。科幻作品并不是必须承担诠释政治的义务,也不是必须承担民族自省的义务,但话说回来,即使是一种面向“未来”的文学品种,民族意识和社会情绪也必然渗透其中,避不开的,倒不如去正面面对。华夏民族的历史上有灿烂和光明,同样也有丑恶和污秽:奴性、孱弱、僵化、迂腐、民族内和民族间惨烈的杀戳、对外侵略等,有一些是缺点,比如不善于理性思考等,需要我们去反省和忏悔。能够忏悔的民族才有未来。中国科幻作品作为民间情绪和民众素质的温度计,我希望,其中会逐渐淡化民族情绪的渲泻,而跨越到对历史的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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