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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作家王晋康的博客

 
 
 

日志

 
 

长篇科幻《十字》连载五  

2009-07-29 12:04:32|  分类: 长篇科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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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2011年秋天  中国豫鄂交界的南阳市

 

中午一放学,梅小雪就飞快地跑回孤儿院,问正在准备午饭的刘妈和陈妈:“刘妈妈,陈妈妈,梅妈妈到了吗?”

“已经到县里啦。从武汉开车过来的,和上次来过的那个薛愈叔叔一起。他们先到南边新野县办事,晚上肯定赶来给你们过生日。”

13岁的小雪欢呼起来,其它伙伴,像12岁的梅小凯、11岁的霍媛媛,还有一群五六岁、两三岁的小囡囡们都跟着欢呼。小雪问:

“梅妈妈的房间收拾好了吗?”

“当然收拾好了。”陈妈知道她问话的用意,笑着说,“门没锁,你想再去打扫一遍,就去吧。别耽误吃午饭。”

梅小雪欢天喜地地跑去了,后边有几个孩子跟着她。刘妈和陈妈看着她的背影,不免为她的小心眼儿感慨。孤儿院已经办了13年,现在有孤儿32人,小雪是其中最大的。这女孩儿感情异常细腻,和梅妈妈的感情最深。梅院长在这儿有一个小房间,屋中只有最简单的一些家具,平常屋门锁着,她来这儿时会在里面住一两天。每次她来前和走后,小雪都要用各种借口去屋里呆一会儿。有次梅院长走后,刘妈来小屋时,发现小雪抱着梅院长用过的枕头用力嗅。看见刘妈进来,她的脸刷地红了,羞怯地说,枕头上有梅妈妈的“妈妈味儿”,她最爱闻啦。这也难怪,孤儿们没有亲生父母的感情滋润,一般在感情上更敏感一些。像小雪,就把所有的亲情都寄托在梅妈妈身上。

这儿的孤儿们以女孩居多,32个人中倒有24个女的,这是中国社会重男轻女风俗的具体表现。孤儿们大都没有确凿的生日,按照这儿十几年来的惯例,每年九月的头一个星期天,秋高气爽的时候,梅院长一定会抽时间来这儿一趟,为孩子们过集体生日。所以,这一天在孩子们心中的份量绝不亚于春节。

刘妈和陈妈十年前第一次见梅院长时,见她在项间带着一枚银光闪闪的十字架,以为她也是信主的,后来知道她并不是基督徒。但梅院长的善行却正如最虔诚的信徒。她终生未婚,个人生活极简单,钱都花到孤儿院了。34个人(包括两个保育员)的花销,除了民政上少量的补贴外,都是梅院长一人扛着。虽然她是美国人,挣钱多,但一个月多了七八千元的支出,压力够大的。刘妈和陈妈老是说,别看梅院长不信主(这是两人最大的遗憾,这样好的人咋不入教呢),百年后肯定会上天堂。

小雪从梅妈妈屋里回来了。她是孤儿中的大姐,经常帮两个妈妈干活,像中午打饭、洗碗等,现在她挽起袖子干起来。13岁的小雪出落得非常漂亮,双眼虎灵灵的,两排整齐的白牙,皮肤尤其好,红中透白,非常细腻。脸上从来不离笑,一笑俩酒窝。别说在孤儿院,在全市中她也算得头一份的漂亮姑娘。不少人感慨,说她亲生父母若是知道她这样漂亮惹人爱,肯定舍不得抛弃她。也有几家老人想来收养小雪,但小雪本人执意不肯。据两个妈妈猜度,她是舍不了孤儿院,尤其是她的梅妈妈。

32个孩子都聚在饭厅,坐在一张长长的白茬木桌两侧。刘妈先领他们做了饭前祷告:“我们日用的饭食,今日赐给我们。”虽然这里算不上是纯粹的教会孤儿院(教会只贡献了房产),但刘妈和陈妈都是虔诚的信徒,自然把饭前祷告在孩子们中推广开来。梅茵曾委婉表示不赞成这样做,不过并没明确表示反对,两个妈妈也就一直做下去。孩子们中有四个年龄尚幼,需要喂饭。除刘妈和陈妈各喂一个外,孩子中年龄最大的小雪和小凯也各自照顾一个小家伙。小雪喂着小牛,把自己的饭菜放到近处,得空儿赶紧扒几嘴。今天因为梅妈妈要来的消息,孩子们都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说话。小牛问:

“小雪姐姐,梅妈妈有爸妈吗?”

“梅妈妈的亲爹妈得传染病死了,和咱们一样是孤儿。不过她在美国有爸妈――不,只有爸爸,她的妈妈去年去世了。”

“梅妈妈的美国爸爸是不是姓梅?”

小雪笑了:“当然不是!那位爷爷好像姓什么狄克森,也是个科学家。”

“梅妈妈,还有狄爷爷,都是世界上最大的科学家,和耶稣一样大,和圣母玛利亚一样大,对不对?”

小雪给问住了。耶稣和玛利亚的名声自然是两位妈妈灌输的,但拿他们二位和科学家比大小――小雪不知道咋回答。陈妈威胁地说:

“小八哥!不许说话了,好好吃饭,谁表现不好,晚上不让他吃梅妈妈的生日蛋糕。”

小牛立即闭上嘴,乖乖吃饭。

洗过碗盘后小雪悄悄说:“刘妈,梅妈妈下午几点回来?我下午是体育课,可以请假的。”

刘妈知道她是想尽量与梅妈妈多亲热一会儿,说:“梅妈妈来电话说,可能在四点之后到。”她调侃道,“小雪,我和陈妈可伤心啦,因为小雪心里只有一个梅妈妈。”

小雪有点脸红,嘴巴很甜地说:“谁说的?三个妈妈我都亲。”笑着跑去上学了。

 

上午九点多,梅茵和薛愈赶到县城路口时,看见金县长一个人在路边候着,他身后是一辆黑色的高档力帆车。金县长怕他们没看见自己,一个劲儿打手势让他们停车。梅茵赶紧让薛愈停车,跳下去,笑着问:

“咦,小金你咋知道我们今天来?你在这儿山大王似地拦截我们,有啥急事?”

金县长佯怒地说:“啥事?想求天力公司董事长梅茵女士卖个面子,让我宴请一次,一偿我十三年夙愿。至于我为啥知道你今天来――我有内线。”他笑着,主动把底儿亮出来,“说内线是唬你的。我早就知道你在南阳市办了一家孤儿院,每年九月的第一个星期日都来为他们过集体生日。所以今天你来的可能性非常大,我便早早来这儿守株待兔。”他说,“我在中午宴请,不妨碍你晚上给孩子们过生日。”

梅茵温和地说:“恕我坦率,我回国已经20多年了,还是不习惯国内的官场应酬。我觉得,如果大家少在宴会上浪费时间和金钱,中国会发展得更快一些。”

“今天不是官场应酬,是我私人作东,就咱们几位聊聊。不过我身后这辆车倒确实是政府出的钱,是专门奖你的,表彰你为新野县经济发展的贡献。”他沉着脸说,“先说好不许推辞。你的这辆普桑按年头说早该报废了。我知道你手头一向很紧,从不动用天力公司的分红,个人工资有一多半都投到孤儿院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有点动感情。梅茵想了想,痛快答应收下这辆车。金县长喊出力帆车里的司机,让他把普桑开到县政府,自己则坐上力帆车的驾驶位,说:

“梅姐上车,还有这位同志,”他打量着那个身材高挑、精明干练的年轻人,“是姓薛吧。上次你来过。”

“对,我是梅博士的学生,跟着她读博。一年前我见过金县长。”

“两位请上车。我先陪你们去天力公司,办完你们的公事,再来赴我的私宴。”

梅茵对薛愈笑笑:“你看这像不像绑票?”有点无奈地上了车。

力帆向天力生物技术公司疾驰而去。金县长先夸这辆车的配置:真皮座椅,车载电脑可以无线上网,GPS定位,大屏幕导航,电热加电动按摩座椅。至于倒车雷达、双安全气囊等配置就不用说了。他说这辆国产车是好而不贵,车价不到15万,配置赶上宝马了,就差车载电话。

去那儿的路与十年前大不一样。路倒没有加宽,但新铺过路面,道路中间画了斑马线,设了花坛,安了路灯。姹紫嫣红的花圃伴着漂亮的艺术路灯一路延伸下去。这条路的改造是小金当上正县长后一手操办的。梅茵观赏着两边的风光,心中想着:她在十年前选中那个废农场建厂,一个重要因素是那儿比较偏僻,不惹人注目。但树高则风大,天力的产值已经上了20亿,你再低调也不行。

金县长说:“我恐怕是最后一次在新野县请你了,我的调令已下,到南阳市当副市长。”

“哟,这可是好消息。”梅茵笑着说,“小金你是官星高照,前途不可限量。你大概是本市最年轻的副市长吧。”

“那还不是托你的福。” 他对梅茵确实有感恩之情――他在仕途上的发达,可以说是从十三年前那次引资成功开始。他解释说,“这只是临时任命,正式任命要到下一届人大会上通过。”

“那还不是走个过场,没有通不过的,除非你在这段期间犯了大错误。咱们小金一不好色二不贪财,咋会犯错?”

“不好说啊。官场如战场,在中国搞政治是风险最大的职业,比好莱坞的特技演员还危险。”

他们说笑着到了天力公司,这儿的外貌还保持着往日的低调,放眼望去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松林,映得天都绿了。一条很不起眼的水泥路通往松林深处。这条路比较窄,只容两辆车相向而行,完全不像是一个大工厂的入口。林中很安静,隐隐露出红色的屋顶。厂区外面看不到标语、旗帜之类的杂耍,连厂牌和指路标牌都没有。总经理孙景栓在办公室里很低调地欢迎了他们,看见金县长也来了,他稍稍一愣,笑着问:

“我说今天喜鹊叫喳喳,原来县太爷上门了。”

金县长说:“你甭跟我玩花花嘴。我找你打听梅董啥时候来,你是三缄其口。可不应了那句话:县官不如现管,我这个县太爷在你这儿没权威。”

孙总笑着说:“这下完了,我把县太爷得罪了,在你的一亩三分田里,还能有我的活路?”

边说边请众人坐。金县长说:“甭客套了,你们两位谈正事,找个人带我到厂里边参观参观,我有五六年没进厂了吧。”

孙总不为人觉察地瞟一眼梅董。办厂十三年来公司一直很低调,作为县里的明星企业,按说少不了各路头头们的参观,但他常常委婉地拒绝。金县长在这方面很体谅他们,除非绝对必要的业务检查,严令各单位不许轻易打扰。现在是县长开口要参观,再拒绝就失礼了。梅茵爽快地说:

“好吧,我今天来这儿没公事,给你当向导吧。薛愈你也去。孙总你就甭去了,忙你的公事。”

松林包围的工厂像贝壳一样精致。厂房都是悦目的天蓝色,厂区很安静,没有其它工厂里免不了的噪音。路旁是整齐的黄杨木或冬青木矮墙,修剪得十分整齐。树墙后是花圃和绿地,非常整洁,即使最偏僻的角落里也看不到一点纸屑垃圾。薛愈称赞说,单从厂区的管理就能看出孙总的水平。梅茵笑着说:

“这要归功于金县长,当年他领我来选址时,捎带着把总经理兼总工的人选也定下了,孙总那时在这儿经营一个家庭农场,呶,就在那个方向。孙总不光是在管理上很到位,技术上也很有灵性,干了这十三年,在动物细胞培养方面有不少独创的东西。”

金县长摇着手说:“我可不敢贪天之功,那是你梅董的眼光毒,三个小时的接触,就认准了一个总经理兼总工。”

他们先来到准备车间,这儿主要是配制无血清培养基,车间里排列着高大的容器和粗细不一的管道,工人们穿着洁白的工作衣。不少人认识梅茵,微笑着用目光示意,然后继续埋头工作。梅茵说:

“小薛你介绍一下,你说不清的我再说。”

薛愈对金县长说,培养基是动物细胞培养的关键因素之一。总的说来,动物细胞工业化培养是新兴工业,技术上尚不成熟,一般必须用动物血清配制天然培养基,因为血清中天然地含有多种营养物质,是细胞繁衍必需的,像多种蛋白质、无机离子、脂肪、维生素、生长因子、转移蛋白等。但这种天然培养基也有诸多缺点,像血清中某些因子对细胞培养有害,如免疫球蛋白、补体和生长抑制因子等;再者,血清只能用过滤法除去病菌,而不能除去病毒或支原体。而且天然培养基组份复杂,性能不稳定。近二十年来,各国都大力发展合成培养基来代替它。但合成培养基只能维持细胞的生存而不能使其增殖,必须和动物血清配合着使用。为了完全取代天然培养基,又在合成培养基中加一些成份,像胰岛素、转铁蛋白、纤维粘连蛋白、抗坏血酸、大豆胰酶抑制剂等,这就成了无血清培养基,可以基本代替天然培养基。

“孙总开发了一种无血清培养基,以他的名字命名,叫SJS-149。也是以DMEM和F12为基础弄成的,但在补充因子的添加上有独到之处。SJS成本低,对试剂和水的纯度不敏感,是一种广谱培养基,能适用多种细胞的培养。现在这种无血清培养基在国际上已经广泛应用。”

停停他又说:“孙总在技术上的另一个贡献是筛选了两种新的无限细胞系,一种叫RYM,是人的羊膜细胞,一种叫RNM,是鸡的绒毛尿囊膜细胞。用不用我解释一下‘无限细胞系?” 他问金县长。

金县长自嘲:“当然得解释,我基本是个科盲。”

“金县长太谦虚,这类比较偏的专业知识,非本专业人士一般都不知道,算不上科盲。”他解释说,“一群动物细胞经过原代培养和传代培养后,其中某些会逐渐死亡,某些会不断增殖,直到形成以一种细胞为主的细胞群体。这就是细胞系。再进一步,如果它们表现出无限传达的潜力,这群细胞就叫无限细胞系。孙总的RYM和RNM活力很强,尤其难得的是性能稳定,这对工厂提高生产率非常关键。”

金县长仔细看看薛愈:“你学的什么专业?我看你对这儿情况很熟悉。”

“我本人是学疫苗制造的。梅老师想让我读完博后来这儿,给孙总当助手,所以一直在带我事先熟悉公司情况。”

“好啊,梅董慧眼识人,这又是一个十年后的老总。”薛愈有点难为情,忙说我可没那个野心。金县长说:为啥不敢承认自己有野心?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梅茵笑着旁听,不予表态。金县长说:

“我代表新野县欢迎你早点来。生活上有啥困难尽管来找我。”

“好的,我先谢谢啦。”

下一个车间是主车间,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大型的圆筒状生物反应器。薛愈介绍说,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中空纤维式生物反应器。里面有上万根中空纤维,管内和管外各自汇成内外反应腔。中空纤维是用聚砜、聚甲基丙烯酸甲酯等制成,管上有微孔,微孔的大小只能通过小分子物质。细胞在管外生长,进不到内腔,细胞分泌物如单克隆抗体等大分子也进不去。内腔中进行无血清培养基的循环,培养基渗到外腔,而细胞代谢废物渗到内腔,由循环的培养基带走。在这种系统中,细胞可以三维增殖,密度能提高到109/ml。

梅茵补充一句:“在细胞培养密度方面,我们一直保持着世界第一。”

金县长频频点头:“不错,不错。你们干得真不错。”

他们又参观了几个辅助车间,梅茵说:该看的都看了,咱们回办公室吧。金县长停住脚,说:

“还有一个新车间吧,就是去年投产的那个。”

薛愈看看梅茵,他没听老师说过这个车间。梅茵点点头,平静地说:“对,我忘记这个车间了。走,我领你们去。”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进到林中,林木之后出现一个同样是天蓝色的车间。其实,来这个车间参观才是金县长今天的主要目的。天力生物技术公司是他的心尖尖,平时他非常护它,从不让各职能部门去打扰。不过最近他听说,这个工厂中有一个车间戒备森严,心中不免犯嘀咕。梅董说这个厂只生产动物细胞,和病毒不搭界,不存在病毒泄露的危险——那么这样的森严戒备是干什么的?现在中央政府十分重视公众安全,万一闹出个什么意外,他头上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他在仕途上的发达始自这个公司,但愿不要因这个公司而结束。

车间在正常生产,但入口锁闭着,梅茵用磁卡打开门,进去。从大的景观上看,这儿与前边的车间没什么不同,也是一排硕大的生物反应器。梅茵解释说:这些反应器的内部构造与刚才看过的不同,不是中空纤维式,而是微囊式,即用特殊工艺把活细胞置于有微孔的小空心球内,再放入适当的生物反应器中培养。营养物质可以通过微孔进入球内,细胞代谢废物可以排出球外,而细胞和细胞产生的单克隆抗体等大分子物质留在球内,将来可以很方便地收集。她说:

“这个车间使用的技术不是我们的独创,是从法国梅里厄研究所购买的成熟技术,生产无氢氧化铝佐剂的维尔博高纯度狂犬疫苗。如今国内养宠物的人多,国家又强制推行宠物打防疫针,所以疫苗市场前景很好。”她笑着对金县长说,“我过去对你许诺过:这个工厂的产品不会和病毒搭界,这个许诺今天仍然有效——狂犬疫苗是减毒后的病毒,是治病的而不是致病的,没有危险。这个车间的管理比别处严,只是为了防止技术泄密。” 

金县长放下心来。从车间情况看,虽然进出车间很严,但车间内人们都是穿着普通工作衣和口罩,并没有采取更严格的保护措施。他们来到生产线的尾端,从包装工人手中要过一支成品观看。梅茵说,这种狂犬疫苗抗原性强,效果稳定,抗体维持时间长,副作用小。单人注射量由原来2毫升降到0.5毫升,注射次数由14针降为5针,所以在市场上很受欢迎。

车间参观完了,出了车间,外边还有一个规模中等的实验室,门锁着,从窗户看进去,里边没有一个人。梅茵说:“这是一个辅助实验室,还没投入使用,所以锁闭着。我打电话让管理员把门打开。”她打了电话,说,“孙总说他马上通知管理员,十几分钟、最多半个小时就过来。”

金县长看到这时已经放心,说:“算了,这儿就不看了,既然没投入使用,没啥可看的。”

“那我就回话,不让孙总通知了?”

“嗯,回话吧。”

薛愈从窗户里发现,实验室里边有三个带负压的全密封式超净工作台。这种负压工作台一般用在四级病毒的操作上,万一操作时病毒从试管中泄露,也不会泄露到工作台外,而是被负压空气抽走,经过杀灭措施后再释放到大气中。他不知道,一个疫苗生产车间为什么要配这样一个实验室,不过他没有问。

三个人离开这里回孙总办公室,已经快到上午的下班时间,金县长让三人都上车,去县里的政府宾馆,饭菜他已经定好了。孙总笑着说:

“县长你就别埋汰人了,到了我的一亩三分地,能让你请客?走,都到我家去,标准的农家饭,你要嫌档次低就别去。”

金县长强不过,只好打电话取消了酒席,四个人步行去孙总家。出了厂门,左手一条小径通向松林深处。小径是用碎石铺就,石缝中长满碧绿的青草。院子和楼房依稀是十年前的模样,但已经修茸一新。院内不种菜了,墙周新增了浓绿欲滴的竹丛,门前立了一个紫藤架,紫藤夭矫如龙。金县长对院中景色连声叫好,说这是隐士之居呀,让北京上海的学者们看见,能把他们嫉妒死。薛愈也说,住在这儿真是神仙的日子。孙总自得地说:这1000亩松林中,我家是唯一的住户,这点特权来自于历史因缘,因为建厂前我家就在这儿。

孙奶奶还健在,听见说话声,赶忙出门迎接,一头白发白得耀眼,不过身体挺硬朗,记性好得出奇,一看见金县长就说:小金你来了,稀客稀客,你怕有十三年没来了吧。他孙子在她耳边大声说:人家已经是县长啦!咱们的父母官!金县长说:孙总你骂我呀,在孙奶奶这儿,我多咱也是个孙子辈,我是孙子官!

众人都笑。梅茵和薛愈已经来过一次,孙奶奶认得,很热乎地招待他们坐下,少顷把一桌饭菜端出来。的确是农家饭菜,像蒸茼蒿、搅锅菜、回锅肉、羊肉糊汤面等。孙总笑着说,我奶就这个手艺,十几年没长进,我看这辈子也甭指望长进了。三个客人都说,饭店里的饭菜早吃腻了,最盼的就是这样的农家菜!

孙奶奶还是老规矩,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前吃,无论怎么拉也拉不上桌,客人只好随她的意。三个客人正吃得风卷残云,蹲在厨房门口的孙奶奶忽然笑着说:

“小金,还有这位梅大姐,吃了这顿饭,得帮我办件大事!“

金县长和梅茵都说:什么大事,你只管说。奶奶说:

“你们得催我这个孙子赶紧找媳妇,他今年已经三十六啦!我咋劝,咋骂,他也不听。真能打一辈子光棍?孙家绝了后,我伸腿后没法向老头子交待。小金你是县长,给他下命令。”

金县长笑了:“这种事上,县长的命令可不起作用。”但他实心实意地劝了几句,孙总只是笑着听,不应声。孙奶奶说:

“他梅大姐,你也劝劝他,我知道他最敬重的人就是你,你说话最管用。”

没等梅茵开口,孙景栓突然说:“奶奶你找梅姐劝我,算是找错人了,她也至今未婚呢。实话说,我这是向她学,总经理嘛,就得以董事长为榜样,对不对?我已经下了决心,多咱梅姐结婚我再结婚。”

最后这句话虽然看似笑谑,但金县长听出来,其中含有很特别的意味。他暗暗算算,梅董今年48岁,比孙总整整大一轮。但面相很年轻,一身素妆,身材窈窕,与孙总颇为般配。但因为不知道梅茵的心意,他不好说什么,只能装糊涂。梅茵笑着,大声对老太太说:

“你老人家放心!得空儿我好好劝他!”

吃过饭,金县长说他得返回县城了,下午有会,县里派来接他的小车已经在厂门口等着。梅茵说:你先走,今天下午我也要去市里,去孤儿院。明天返回武汉,走前就不和你告别了。三人送金县长出门,告别后,金县长沿那条碎石小径去厂门口。薛愈忽然追上来说:

“金县长我送送你,我有事同你说。”

两人沿小路信步走,踩着碎石中的野草和干松枝。金县长说:

“小薛你有啥事?尽管说。”

薛愈笑了,说啥事也没有,我是想给他俩留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县长,你可能也看出来了,孙总对梅老师有意,虽然两人年龄差别大一点,我看是桩不错的婚姻。金县长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心中对他颇为欣赏。这小伙子虽然年轻,但人情世故上比较练达,会处事,有眼色,是个文武全才的好苗子。薛愈停下来说,金县长我就不送你了,我在这林子中转转,等梅老师叫时我再回去。两人笑着挥挥手,在这儿分手。

 

这边梅茵回屋后要帮着孙奶奶收拾碗盘,把老太太吓了一跳:这咋成!这咋成!俺哪能让贵客干这些粗活。她硬把梅茵和孙子推到客厅里,自已到厨房忙活去了。孙景栓为梅姐沏了热茶,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盯着她。十三年前,这个风度沉静的女人偶然来到这个院子里,从此改变了自己的一生,让一个小农场主变成了高技术公司的老总。他倒不是看轻农场主的职业,不过比起来,毕竟现在的职位让他的眼界更开阔。十三年的相处,梅姐在他心目中是一个完人,是圣洁的女神,他愿意为梅姐去赴汤蹈火。他说:

“梅姐,你不会听我奶奶的话来劝我吧。我的决心不会变,除非你结婚,否则我一辈子独身。”

梅茵叹息一声,没说话,看着杯中的热气盘旋上升。孙景栓又说:

“梅姐你答应我吧,年龄差别根本不是问题。”他开玩笑地说,“咱俩正好相差一轮,是一个属相,我看这是一种缘份。”

梅茵摇摇头:“我不看重年龄差别,问题不在这儿。”

“那么问题在哪儿,能告诉我吗?”

“我在十四年前,就是来这儿办厂前一年,有过一次恋爱,是一个俄罗斯男人,虽然没有正式婚姻,但我一直把他当成我的丈夫。后来他自杀了,而且——他的自杀和我有某种关系。从那时起,我就没打算再接纳别的男人。”

十四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摊开心扉。她想起与斯捷布什金在街上的初遇,想起两人在河边的缠绵。那是个好男人,但坦率地说,她向这个好男人投怀送抱时,并不是一见钟情,而是为了完成教父的委托。后来斯捷布什金自杀了,自杀的原因,至少部分与自己有关吧,这让她至今心怀愧疚。孙景栓感觉到了她心情的沉重,体贴地说:

“噢,是这样。我不知道这些内情,但我曾经猜测,你有过一段碎裂的爱情。没关系,我会很小心地把碎了的东西拼复。”他用玩笑来冲淡眼前的气氛,“你了解我的,我最擅长干这种技术性的工作。”

梅茵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男人,没有说话。这番话让她很温暖,也让她的心变年轻了。这些年她孤军奋斗,努力完成教父给她的任务。如果有一个男人与她同行,太疲累时靠在他肩膀上歇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哪怕这个肩膀还稍嫌单薄。孙景栓敏锐地发现了她态度的微妙变化,很高兴,鼓起勇气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他自嘲地想,这桩婚姻的障碍倒不是年龄的差别,而是地位的差别——梅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太高,是他仰望的神祗,而仰望不能算是爱情吧。现在他要努力拉平这个差别。

梅茵在他怀里没有动,孙景栓继续鼓起勇气,吻了吻她。梅茵接受了,并且给了一个平静的回吻。孙景栓的血液在瞬间沸腾了,抱紧梅姐,狂热地吻遍她的脸。奶奶在厨房里干活,一直偷偷注意着这边动静,这会儿忽然瞄见两人在亲吻,不禁又惊又喜。孙子对他“梅姐”的情义奶奶早就看出来了,开始她心中嘀咕过,嫌梅茵年纪大,后来想通了——你就是想不通有啥办法?孙子的心已经死在梅茵身上了。想通后奶奶就努力促使这桩婚姻早点定下,早点结婚生子。如今的女人们都保养得好,48岁还能生育的。刚才她在饭桌上主动提起这个话茬,就是奔这个想头来的。这会儿她看见自己的小计谋已经生效,在厨房里偷着乐。

孙景栓的热吻点燃了梅茵的情欲,这种欲望在她刻意的冷冻下已经冬眠十四年了。她也热烈地吻着对方。两人长久地吻着,还是梅茵首先冷静下来,轻轻推开孙景栓,抿抿头发,说:

“景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容我再考虑一下,下次我来时再定这件事吧,好不好?”

“好的。”

“这会儿我该走了,孤儿院的孩子们还在等我呢。小薛呢,还没回来?”

“恐怕是有意躲开吧。这小伙子很机灵。”

梅茵笑着点点头,说我唤他回来吧。刚掏出手机,手机响了,是美国的区号。她神情凝重地听完,用英语说:

“好的,我明天就赶回去。”

关了手机后她对孙景栓说:“是我义父的私人医生打来的,老人心脏病发作,这会儿刚刚送往医院。”

“有没有生命危险?”

“他说还好,发现得比较及时,估计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老人家已经86岁了,也难说。”她盘算片刻说,“这样吧,你让公司办公室赶紧预定机票,我即刻赶往郑州,能赶得上一班飞上海的红眼航班,再赶上明天上海去旧金山的飞机。”

孙景栓立即用电话联系,让秘书计算好旅程的衔接,预定郑州和上海的机票。这边,梅茵用手机把薛愈唤回来,简短地说明情况,又向武汉方面请了假。薛愈说他可以送梅老师去郑州,然后他直接从郑州返回武汉。两人上车,孙景栓过来同梅姐握手,说:

“替我向老人家问好,祝他早日康复。还有,我盼着你的回复。”

梅茵点点头,没有说话。孙景栓又与薛愈告别,托他照顾好梅董的一路起居。他们向孙奶奶挥手告别,薛愈发动了力帆车。

 

薛愈知道梅老师心中焦急,把车开得飞快。到南阳市时梅茵说:

“我算算时间来得及,咱们到孤儿院停一下,孩子们都在盼着我哪。”

“好的。不过咱们不要多停,赶早不赶晚。”

在老城区的小巷道内,汽车艰难地倒了几次,开进孤儿院。听见喇叭声,刘妈和陈妈忙往外走,不过她们还是落到小雪后边。小雪第一个扑到汽车旁,扑到刚刚跨出汽车的梅茵怀里,喊道:

“梅妈妈,梅妈妈,你可来了。梅妈妈,想死我了。”

梅茵把她抱起来,蹭着她的脸蛋:“我也想我的小雪女儿啊。”两人亲热一会儿,她把小雪放下地,说:“见过小薛叔叔。”

梅小雪仰头看看,好奇地说:“小雪叔叔好,你和我同名?那我是小小雪,你是大小雪。”

薛愈弹了一下她的小鼻头:“小傻瓜,那可不是我的名字。我姓薛,叫薛愈。”

小雪不好意思地笑了,偎在梅妈妈身边。十几个没上学的幼龄孤儿这会儿都涌出来,团团围着梅茵,七嘴八舌地喊着,乱得像一窝麻雀。梅茵脸上光彩流溢,抱了每个孩子,又同两位妈妈见过礼。刘妈感慨地说:

“梅院长,孩子们想你想得苦,特别是小雪,今天特意请了假守在屋里,听见点动静就往外跑,里里外外跑有十几趟了。”

梅茵低下头,沉着脸说:“小雪……”

小雪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即接口说:“梅妈妈,我今天下午只有一节体育课,请假没关系的。刘妈说我里里外外跑了十几趟,不也等于上体育课了?”

四个大人都被逗乐了,梅茵刮刮她的鼻子说:就你会编理由,你这个小八哥!转过头对两个妈妈说:

“非常遗憾,我不能多停。刚接的电话,我义父病危,得立即赶到郑州坐飞机回美国。这会儿正在上学的孩子们我见不着了,大家的生日宴会我也不能在场。你们给孩子们说明情况,等我从美国回来,一定为他们补过生日。今天的生日蛋糕已经定了吧,你们先自己吃,等我回来再定一个更大的。”

听梅妈妈说马上要走,孩子们都不笑了,嘟着嘴。小雪的泪水已经刷刷地流出来。梅茵忙把她揽到怀里,责备她:

“小雪你看你!孩子们中间就你大,我还指望你帮我安慰他们呢。你倒好,先哭到前头。别难过,我最多两个星期就回来,到时候不回武汉,直接到这儿给你们过生日,你说行不行?”

薛愈惊奇地说:“小雪你哭啥?你们今年可占大便宜了,往年吃一次生日蛋糕,今年能吃两次。你们该笑才对。哈哈,小雪笑了!”

小雪真被逗笑了,扑过去捶打他,孩子们的感伤随即变成嬉笑。梅茵同每个孩子再度拥抱,告别,匆匆离开。薛愈瞥见,站在门口挥别的小雪眼眶中又变得晶莹欲滴。

汽车开到高速路上,梅茵从离别的感伤中走出来,笑着夸薛愈:

“小薛你很善于同孩子们相处,刚才多亏你打岔。”

“我到哪儿都是个孩子王,最喜欢和孩子们闹。梅老师,我看孩子们对你感情很深,对亲妈也不过如此。”

梅茵轻轻叹息一声:“没错,这32个孩子都是我的开心果,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到这儿转一趟,什么坏心绪都烟消云散了。”

“那个叫小雪的,我看特别亲你。”

“她是我们收的第一个孤儿,那时孤儿院还没开张呢。我和她接触得最多,感情自然更深一些。”

“这孩子真可爱,又漂亮,一双眼睛特别忽灵。叫我说,扔了她的那对狠心爹妈,真是瞎了眼。她今年虚岁十三岁了?我敢说,不出五年,她一定出落成南阳市第一朵花。”

梅茵放声笑了,调侃他:“你不是还没女朋友吗?别谈了,耐心等五年,等梅小雪长大。”

薛愈笑着说:“不行啊,我倒不怕等这五年,但我是她叔叔,不能乱了辈份。”

这时梅茵的电话响了,是孙总的,告诉她联程机票已经定好,按行程算下来,可以在后天早上赶到旧金山。又说公司驻郑办事处的人员将带着机票在郑州机场等她。“梅姐,一路顺风。我等你回来。”

“好的,再见。”

其后的行程中,梅茵不再说话,对义父的担心和思念逐渐膨胀,占据了整个思绪。算来离开义父已经23年,其间只见过两次面。义父今年已经86岁了。她想起义父第一次见到的她,是一个赤身裸体在雪地里疯闹的两岁囡囡。穷人孩子坚韧的生命力让义父感到震撼,又通过他的眼睛,把这种强烈的印象反向输给自己——当时她还不记事吧,但现在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象出自己在雪中光着身子疯闹的场景。另一个印象最深的场景就是在非洲了,那年她15岁,义父带她到非洲看野生动物,那遮天蔽地的角马群,河中凶残的鳄鱼,草丛中眈眈而视的狮子,在地上蹒跚而行的秃鹫,还有苏丹延比奥地区惨烈的疫情……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就是从那一趟非洲之旅后,义父变成了教父。

薛愈见她陷入沉思,没有打扰她,专心开着车,有时悄悄瞟她一眼。三个小时后他们到达郑州机场,在机场大门口碰上了守在那里的公司驻郑办事处的小李姑娘。小李给了机票,还有一个小皮箱,她说孙总交待,给你准备一些换洗衣服和日用杂品,因为时间太仓促,只能凑合了,梅董你多包涵。梅茵谢了她,给薛愈留了一些钱,说:开车回武汉太辛苦,你也坐飞机回吧。这辆车就存到机场的停车场,等我从美国回来时仍走郑州,开车回南阳市很方便的。他们交接妥当,去上海的班机也该进站了,梅茵同大家告别,拎着那个新买的小皮箱走过安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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