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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作家王晋康的博客

 
 
 

日志

 
 

长篇科幻《十字》连载八  

2009-10-05 03:41:52|  分类: 长篇科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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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4   2011年9月底    中国豫鄂交界的南阳市

 

 梅茵乘机到达上海,再转机到郑州。她在机场服务大厅取出薛愈存放的汽车钥匙,从停车场中开出那辆力帆,连夜赶往南阳市新野县。沿那条荒草小径小心地开到孙家的院门口,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她按了两声喇叭,喇叭声未落,院内一个窗户就亮了,很快就有踢踢塔塔的声音,大门被打开,孙景栓只穿着三角裤头,披着一件上衣,惊喜地说:

“一听见喇叭响我就猜到是你,心灵感应吧。”又自己纠正,“不是心灵感应而是我的推理。美国出了那件大事,我知道你会很快回中国的。快点进屋吧。”他笑着说,“我这身打扮可是失礼了,我去穿外衣。”

梅茵从车中跨出来,一言不发,紧紧搂住孙景栓,把头埋在他赤裸的胸前。孙的身体不由得一阵颤栗,知道梅茵对婚姻问题已经做出最后决定了。他很感动,搂着梅茵,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两人在静谧的松林中,在雪亮的汽车大灯光柱里,静静地搂抱着,如同石像。院内传来孙奶奶的声音:

“栓子!是谁来啦,厂里有急事?”

孙景栓熄了引擎,锁好车门和院门,拥着爱人进屋,大声说:

“我已经起来了,奶奶你睡吧!”

不知道老人听清没听清,反正没再吱声。两人进了孙的卧室,热切地吻着,吻得天地都静止了。过一会儿,梅茵推开他说:把衣服穿上,小心着凉。孙景栓套了一件毛衣和秋裤,问:

“在飞机上看最新报道了吗?”

“在郑州机场看的最新报道,但我急着赶路,没有详细看。”

孙景栓拉她坐到电脑前,电脑没关,他动了一下鼠标,黑屏变到了网易新闻的界面上。“看吧,我知道你肯定牵挂着这件事。”

新闻栏几乎全是关于这个事件的重磅轰炸:

噩梦一朝变成现实!美国国土安全局确定912事件为天花病毒恐怖袭击!

“西思尔酋长”和两个恐怖分子均已发病,头面出现疹子!

美国总统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

美国政府已在爱达荷及邻近州开始全民注射天花疫苗!

世界各国同声谴责生物恐怖行动!

首犯为阿富汗人齐亚·巴兹。该犯已经人间蒸发!

WHO发言人呼吁世界各国联合行动,尽快扑灭疫情!

梅茵点开这些标题,快速浏览了有关内容。她离开美国满打满算不到两天,没想到事态进展得这样快。想想也不奇怪,这个“缅怀之旅”从开始到今天已经六七天了,天花病毒的潜伏期也就是这么长的时间,所以第一批病人的病情已经表面化。灾难的降临常常在潜伏期后有一个突然加速,现在正处于突然加速的期间。身后的孙景栓从她手里要过鼠标,打开一段录相让她看,同情地说:

“三人中的西思尔酋长恐怕不是恐怖分子,只是个轻率的受骗者,他够倒霉的。你看这一段录相,我想他的表白是真实的。”

录相是在傍晚,背景是如血残阳。西思尔头面上的斑疹已经十分明显,被高烧和寒战折磨得有气无力,但神志是清醒的,他对着镜头断断续续地说:

“……一个朋友齐亚·巴兹建议并资助我搞这次缅怀之旅,我立即同意了……我想让孱弱的印地安人振作起来,想让美国白人记住历史的罪恶,也想让两个族群真正和解……可是我太傻,不知道这个朋友竟然是个恶魔!他聘来的两个助手也是恶魔,他们刚刚对我承认,他们对孩子们喷的肥皂泡……竟然含着天花病毒!”他喘喘气说,“我只有以死赎罪,只求我犯的过错不会激起白人和印地安人之间的仇恨。求上帝宽恕我的过失。”

镜头转向那两个随从,他们堵在教室门口,敞着怀,腰间是一排狞恶的炸弹,身后是几十个惊惧的小学生。从脸面上看,这俩假印地安人也处于高烧状态,满脸通红,斑疹遍布,病情比酋长还严重。其中一个家伙虽然有气无力,仍然凶恶地说:

“我们把底牌已经亮出来啦!但我们仍遵守诺言,每隔一个小时释放一个学生,直到放完为止。在这之前,任何人不准进入教室!警方要是想冒险,我俩腰间的背心炸弹可是真家伙!”

……

梅茵说:“他们在尽量拖延时间,让疫情恶化。到现在为止,算来至少还有十几个孩子没放呢,可怜的孩子。”

孙景栓问:“你刚才说你见过齐亚·巴兹,那个没在电视上露面的首恶?这人是恶魔加天才。你看他把这个行动组织得天衣无缝。”

“嗯,狄克森也是这样评价他,他充分利用了白人对印地安人的负罪感和亲近感,在‘缅怀之旅’开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整个美国社会全都放松了警觉,顺顺当当地把天花播撒一路。到现在为止,估计至少有十万人感染了天花。”

“幸亏发现得还算早,这多亏你和那位女探员的提醒。美国现有3000万只天花疫苗,这次灾疫虽然凶险,我想还是能控制的。”

“难说,就怕它向国外、特别是第三世界扩散。看各国政府能否及时截住传播渠道了。”

“噢,对了,”孙景栓又打开互联网窗口,调出一篇英文小文章。“刚才咱们说齐亚·巴兹是魔鬼天才,这儿有一篇文章也提到这种说法。”

梅茵快速浏览着。

“……有人说齐亚·巴兹是魔鬼天才,但从本质上说,这次恐怖袭击的得逞并不是因为他的天才,而是因为上帝的阴险。上帝憎恶完美。上帝不允许人类在地球上占据绝对优势。所以,他居心叵测地给人类社会留下一个个阿喀琉斯之踵。基于此,再完善的消防措施也无法根除黄石森林公园的林火,再完善的防病毒系统也无法根除电脑病毒。同样,再完善的反恐体制也无法根除恐怖主义。因为,由于上帝定下的上述机理,要想完全根除恐怖主义(或者林火、或者电脑病毒),虽然理论上并非不可能,但防范成本太高,实际是系统无法承受的。

“所以,不管愿意与否,高度文明昌盛的社会不得不让低成本的恐怖主义永远相伴。我们的各项政策也只能以这种现实估计为基础。这样说来,当年全歼天花病毒的努力就未免得不偿失了。因为天花病毒的全歼造成了危险的真空,这种真空可以用极小的成本去打破,造成极大的社会动荡和损失,齐亚·巴兹就很聪明地发现并利用了这一点。说句刻薄话,当年世界各国医疗卫生界的孜孜努力,只是为‘低成本恐怖主义’提供了丰腴的土壤,齐亚·巴兹会感谢他们的。全歼天花,或更多的病毒病菌,只能劳民伤财,建起一道马奇诺防线、巴列夫防线或中国的万里长城,都是些大而无用的家伙。

“中国人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从长远上说,齐亚·巴兹的这次天花恐怖袭击打破了病毒真空,也算是一件好事。”

文章没有署名。孙景栓说:

“这篇短文很有见地,只是最后那句结论过于冷酷了。”

梅茵没有说破这篇短文是她写的,平淡地说:“是比较冷酷,但真理都不温情。”

孙景栓关了电脑:“你快点冲冲澡,上床休息,长途旅行加上时差,今天一定很累了。你睡这间屋吧,别的屋里很久没住人,比较阴冷。我给你换床被子。我到沙发上睡。”

梅茵拉住他:“不用,我俩都在这儿睡。”她直率地说,“既然答应了你的求婚,我就要抓紧时间,给你生一个儿女,一天都不想耽误了。只有这样才能讨老太太的欢心,对不对?”她开玩笑地说。停顿片刻后又说,“不是开玩笑,真的要抓紧时间,我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

孙景栓知道她暗示什么,默默地搂紧了她。梅茵想起一件事,推开他,到提包里找出那十枚十字架,从中挑出刻有孙景栓名字的那枚,为他带到项上,说:

“把你拉入十字组织,也许我是做错了。跟着我,你这一辈子注定不会安生。”

孙景栓托起那枚十字架,认真端详着,笑道:“你没做错,我也不会后悔。不说这些了,快点洗澡吧,我已经急不可待了。”

梅茵匆匆冲了澡,赤着身子钻到爱人怀里。她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因为没有生育,身体保养得很好,乳胸丰满,腰凹背挺,一头青丝飘拂如瀑布。自从与斯捷布什金离别,她一直没有性生活,所以有点生涩僵硬,但在孙景栓的爱抚下渐入佳境,焕发了沉睡多年的情欲。事毕,梅茵睡在丈夫的臂弯里,两人都没有一点儿睡意,随便交谈着,听着凌晨松林中的鸟叫声。梅茵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认真交待:

“早上起床后见老太太,你就说咱俩已经领过结婚证了。”她自嘲道,“我太矫情了吧,不知怎的,在你奶奶面前,我总感觉像个羞怯的新媳妇。”

“行,我一定把话说到,不让你害羞。咱们明天上午就去登记,不,应该说今天上午了。”

“明晚,不,今晚我要到孤儿院为孩子们补过集体生日,你也去,这个生日宴会就算做咱们的婚礼吧。我是想尽量低调一点。”

“没问题,一切听你的。”

“这样安排婚礼,老太太答应吗?”

“肯定不乐意,不过我负责解释。再说她很喜欢你,有这么一位又漂亮又懂事的梅董当孙媳妇,她一高兴,结婚的老规矩就可以从宽了。”

梅茵被他逗笑了,忽然从被窝里钻出来:“走,到咱们的实验室去。”

“这会儿?”他看看座钟,“早着哪,才三点四十。行啊,去就去,反正睡不着了。”

两人穿好衣服,悄悄开门出去,奶奶那边没有一点儿动静。他们沿着荒草小路走出松林,来到工厂门口。值夜班的门卫发现是总经理和董事长,忙出来迎接,孙景栓摇摇手指,让他们不必出来。他们用电子卡片过了二道门,打开实验室,进去。这会儿空无一人。屋里安装着负压工作台、三台小型生物反应器及十几台设备。就是在这里,梅茵教会孙景栓培养天花病毒,孙景栓后来搞成功的人羊膜和鸡绒毛尿囊膜两个细胞系,最初就是为培养天花病毒而开发的。现在,斯捷布什金13年前交给她的三小管菌种,即天花病毒的西非品系、亚洲品系和南美品系,已经培养出了众多后代,数量以百公斤计。它们都静静地休眠在液氮中。那三台小型生物反应器一直保持着运转,三种品系的天花病毒都各自在这儿不间断地传代,这是为了保证病毒的活性。实验室有几个女工,只能做些搬搬运运的事,主要工作基本是由孙景和梅茵来干,梅茵不在新野时就苦了他一个人,所以他这个总经理一直担负着额外的实验员工作,而且是超负荷的。

他们静静地看着液氮冷藏箱和生物反应器,那些正休眠的、或正分裂传代的病毒像人类一样,也是上帝最成功的造物之一,亿万年来参与着地球生物圈的沧桑变迁。它们是人类的宿敌,人类也是它们的宿敌。亿万年的恩恩怨怨谁能说得清!梅茵说:

“这些年你辛苦了。”

“不辛苦,甘愿为我的女王效劳。”孙景栓笑着说,“我身体好,熬点夜不算啥。”

 “天花凶神在美国已经出世,咱们的秘密恐怕也保不了多久。记着,如果出什么意外,你要一口咬定这儿的事是我一人干的。”

孙景栓庄容回答:“我一定按你的吩咐。”

“一旦泄露,恐怕还要影响金县长的官帽,这是个好官,有事业心,实干,清廉。如果影响了他,我真有点于心不忍。”

“咱们尽量疏远他吧。”

“还有,薛愈那小伙子不错,心地忠厚,技术上也很钻。再观察他一段,如果可靠,我想把他发展进来,在这个实验室接你的班。不能老让你一个人忙里又忙外。”她想起在美国同薛愈舅舅的相遇,忍俊不禁地说,“在美国我见到了他舅舅,老先生十分冬烘可爱,他还想对齐亚·巴兹进行教诲呢。”

“行啊,我对薛愈的印象也不错。”

梅茵笑了:“今天我是怎么了?弄得像是临终诀别。也许一切顺利,什么意外都不会有。”

“但愿吧。”

梅茵挥挥手,把这些思绪全部拂走:“不说这些了,从今天起,开始咱俩的蜜月!”

 

孙奶奶知道两人已经结婚,喜得无可无不可,对结婚的老规矩也就不怎么苛求了。上午,两人对老太太说出去采买结婚物品,首先到民政上办理了登记。民政员不认得两人,但一问名字就叫起来:

“梅茵!孙景栓!你们可是新野县的名人啊。”

孙景栓笑着说:“我妻子最讨厌当名人,她想尽量低调地结婚,希望你不要张扬。”

民政员答应了,至于她能否守口如瓶,那又另当别论。梅茵打电话通知南阳市孤儿院的刘妈,说我已经回国了,晚饭前到孤儿院为孩子们补过集体生日,请刘妈定好蛋糕。刘妈高声嚷道:

“太好了太好了!娃儿们盼你都盼疯了,特别是梅小雪!”她突兀地转了话题,“梅院长,美国的娃娃儿们全都救出来啦!电视上刚刚播的。”

“真的?那可是好消息。怎么救的?”

“用什么高效麻醉剂,把那个屋子里的人都弄晕了,睡得呼呼的。武警们穿着防护服,悄悄进去,把两个坏蛋腰里的炸弹剪断电线,铐起他俩拉走,娃娃儿们都救出来了。梅院长,这些娃娃儿们会不会变成麻子?”

梅茵顿了一下。算来这些孩子们接触天花病毒已经四天,而且是高浓度的病毒。虽然从现在起他们能接受最好的治疗——其实所谓最好的治疗也就是注射天花疫苗,医学对病毒传染病没有太多的办法——但对于免疫应答过程来说已经晚了。大部分孩子会发病,会变成麻子,甚至会有死亡。更早被传染的人们,像洛查克印地安人保护区里的那些人,此时应该已经发病了。她对刘妈简短地说:

“估计孩子们会大病一场。”

“这些天杀的恐怖分子,竟然拿孩子们开刀,仁慈的主也不会宽恕他们!”

梅茵告诉她,自己已经和新野县天力公司的孙景栓结婚了,但正赶上这样的灾难,她不想张扬,不想举办正式婚宴,晚上和孩子们过生日时顺便分发喜糖,就算他们的婚礼了。刘妈很高兴,虽然觉得这样操办太委屈她,但在梅茵的坚持下也同意了。

梅茵又给武汉的薛愈打了个电话,说她已经回国,但暂时还不能回病毒所,要在这儿度蜜月,让薛愈代她向所里说一声。薛愈欣喜地说:

“和孙总结婚了?那我也要赶去贺喜。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不去。”

“好,你来吧。送一把鲜花就行,不许送别的礼物。”

薛愈笑道:“那你就甭管了。”

孙景栓听她打完电话,问:“金县长那边呢——应该是金副市长了——决定不通知?他知道后肯定会见怪。”

“不通知。尽量疏远他。日后他会理解咱们的。”

 

午饭时孤儿院的孩子们都知道了梅妈妈要来的消息,饭桌上腾起一片欢呼。梅妈妈走前说可能要去两星期到一个月,没想到不足十天就回来了。刘妈还宣布了另一个好消息:梅妈妈已经结婚,新郎是新野县天力公司的孙总。孩子们更高兴,欢天喜地地闹着,说梅妈妈当新娘子啦当新娘子啦!这里只有梅小雪的心思比较复杂,她当然为梅妈妈高兴,但也有那么一丝——惆怅。梅妈妈喜欢孤儿院的所有孩子,但小雪总觉得,梅妈妈最喜欢的是自己,常把自己珍藏在她心窝窝里。她不会看错的,一个孤儿的鼻子比猎狗还灵呢。有时,特别是她到梅妈妈的小屋里去闻“妈妈味儿”时,常常会做白日梦。她想自己也许是梅妈妈的亲生女儿,爸爸也是个非常好的人,可惜老天作梗,他和梅妈妈最终没能走到一块儿。梅妈妈悄悄为他生了个女儿,就是小雪。为了掩人耳目,梅妈妈干脆办了个孤儿院。也许有一天,梅妈妈会把自己从这儿接走。虽然自己舍不得孤儿院,但能回到妈妈家里、能每天晚上睡在妈妈身边闻“妈妈味儿”,那当然更好了。可是现在梅妈妈结婚了,这个孙总肯定不是自己的亲爸爸(太年轻),那么,以后梅妈妈要接自己回家时,他会乐意吗?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做白日梦,问题是,同样的梦做得太久,就好像成真的了。

梅妈妈的小屋子已经打扫过,门口贴着红色的喜字,桌上摆着鲜花,床上铺着颜色喜庆的新床单。虽然梅妈妈交待不让张扬,但刘妈和陈妈觉得还是不能让新人太委屈。屋里已经很干净,但小雪还是习惯性地扫地抹桌,为妈妈尽自己的一点心意。刘妈知道她午饭后肯定在这儿,跑来交待:下午你是正课,不要随便请假。小雪被她事先说破心中的小九九,只好难为情地答应了。

下午一放学她就飞跑回来,在院中发现了梅妈妈的黑色汽车,她喊着梅妈妈梅妈妈跑进屋里,梅妈妈把她抱起来,贴着她的脸颊,说:

“小雪,这是孙叔叔。”

小雪打量了她身边的男人,放心了。这人笑容灿烂,目光纯净,显然也是个心地明朗的好人——不是好人梅妈妈也不会嫁给他。她调皮地说:

“不是孙叔叔,是孙爸爸。孙爸爸好!”

旁边的刘妈和陈妈都笑了,说就咱小雪的小嘴最甜!孙景栓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一辆出租鸣着笛开进院里,薛愈跳下来,手里捧着一捧鲜花和一个礼盒,急匆匆走过来说:

“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今晚的宴会。梅老师,孙总,这是给你们的礼物。噢,我该改称呼了,可我还不知道该咋喊呢。男老师的妻子称师母,女老师的丈夫是不是该称‘师爸’?”

他把大家又逗得大笑一场。

他向梅老师简单地问了美国的情况,说:“这次生物恐怖袭击后,我觉得你过去说的太对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刻意保持的病毒真空是人类头顶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恐怖分子能用很小的成本割断系剑的头发。”

“我在美国巧遇了你的舅舅,他是专程去参加一个自由论坛的。”

薛愈笑着说:“他老人家的发言是不是很偏激?我知道他是个强科学主义者,认为科学家能用数学公式设计人类未来,认为连人类本身最终也能在工厂里批量生产。”

梅茵只是笑笑,没有发表意见。

半个小时后,在孤儿院的集体餐桌上,刘妈领孩子们做了饭前祷告,然后熄了电灯。今天是阴历八月二十四,一钩残月斜挂天边,月光从窗户里泻到屋里。陈妈端着一个特别大的蛋糕从厨房出来,圆周有32支迷你蜡烛,象征着孤儿院的32个孤儿;中央是两根粗蜡烛,象征着一对新婚夫妻。34只蜡烛放射着温馨的金黄色的光。蛋糕放到桌上,上面是鲜艳晶莹的奶油花,还用花体字写着 “生日快乐”、“新婚志喜”。薛愈今天自荐当司仪,笑着宣布:

“今天是孙景栓先生和梅茵女士的新婚之日,也是他们32个孩子的集体生日。我敢说,带着32个孩子结婚,这样的婚礼在世界上是头一份,可以申请基尼斯记录的。现在,请大家闭上眼睛许愿吧。”

每个人都闭上眼睛,认真地许了愿,包括梅茵和孙景栓。然后37张嘴一起用力吹熄蜡烛,薛愈执餐刀为大伙儿分发蛋糕:

“第一块儿给谁?”

孩子们一片声嚷着:给梅妈妈,给梅妈妈!薛愈对小雪使了个眼色,机灵的小雪马上明白了,说:

“给梅妈妈和孙爸爸,让他俩一块儿吃!”

薛愈把第一块蛋糕送给新人,笑着说:“按规矩,吹蜡烛前许的愿是不能说出来的,不过我想破个例。我刚才许的愿是:祝愿一对新人夫妻恩爱,早生贵子!”他忙补充,“我说的‘贵子’是个泛称,包括女儿在内的,你们别说我重男轻女。”

梅茵脸红了,与丈夫甜蜜地对视一眼,坦然说:“谢谢你的祝愿。”孙景栓加了一句:“我们一定努力!”

满桌人都放声大笑。

薛愈接着为刘妈、陈妈和32个孩子分了蛋糕。他一直注意着梅小雪,心中有点涩。这个小女孩在宴会中始终不错眼珠地盯着梅妈妈,她的感情特别细腻,对梅妈妈的爱意从目光中溢出来,几乎到了发痴的地步,让人感动。梅茵宣布,蜜月旅行前她将在南阳市停几天,白天到新野县的孙家陪孙奶奶,晚上尽量住在孤儿院。“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要多陪陪我的孩子们,这些年来我太忙,在这儿停的时间太短。”孩子们自然一片欢呼,尤其是小雪,幸福得都醉了。薛愈逗她:

“小雪我没说错吧,这回你们可占大便宜了,多吃一回蛋糕不说,还能让梅妈妈陪你们几天。小雪你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要多闻闻‘妈妈味儿’。刘妈你说是不是?”

上次来孤儿院,听刘妈说过这个细节,薛愈印象很深。小雪脸色通红,看看梅妈妈,又埋怨地看看刘妈妈,羞涩地埋下头。

这个宴会闹腾到十点,大家把新人送回那间简陋的新房。刘妈没让薛愈到宾馆定房间,她和陈妈合铺,给自己屋里换了一床新被子,让薛愈睡。孤儿院的卧室都不带卫生间的,薛愈铺好床,到院子里的厕所小解。路过新房,屋里的灯已经熄了。他看见新房门口旁边、那辆力帆车后面有一个小身影,此刻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不让薛愈过去。原来是小雪,薛愈奇怪地过去,小声问:

“小小雪,你在干啥?”

小雪轻声说:“大小薛,我在为梅妈妈站岗呢。刚才梅小凯、薛媛媛几个来听墙根,让我撵跑了。”

薛愈逗她:“为啥?新人结婚,都该闹新房、听墙根。”

小雪不好意思地说:“我想梅妈妈年纪……不年轻,闹得太厉害,她会尴尬的。”

薛愈拉她离开这儿,拍拍她的脑袋:“真是个心思周密的好孩子,回去吧,这么晚了,不会再有人听墙根。你最喜欢梅妈妈,对吗?”

“那当然!她是天下最好的人,我想她就像印度的特里莎修女。”

薛愈笑着摇头:“你梅妈妈可不是修女,她虽然经常带着一枚十字架,但她不信上帝。”

“那有什么。别看我们每天做饭前祷告,我们也不信。告你说吧,连刘妈其实也不一定信,那天我问刘妈,天上真有上帝吗?她说,上帝是人们想象出来的一个好人,坐在高处,看你干不干坏事。人们只要心里存着这个怕惧,就不会干坏事了。至于有没有一个真的上帝,刘妈没说。”

“小小雪,你干过坏事吗?”

“没有。”

“真的没有?一件也没有?”

“真的没有。”她看看薛愈,理直气壮地说,“这有啥奇怪的,我想梅妈妈活了48年,肯定也没干过一件坏事。”

薛愈顿了一会儿,他真的很感动,既感动于小雪的纯洁(能理直气壮地宣布自己从没干过一件坏事),也感动于她对梅妈妈的信任。他说天不早了,你快回屋睡吧。小雪同他告别,跳跳蹦蹦地走了。此后很长时间,这次生日宴会兼新婚宴会的情景,还有此后与小雪的闲聊,一直刻在薛愈的记忆里。记忆多少有些变形,在他印象中,背景光不是月光,不是电灯光,而一直是金黄色的烛光。烛光在空间中流淌漫溢;浓浓的爱意和欢乐也在空气中流淌漫溢,浓得化不开,浓得可以用手掬起,浓得充斥了每个毛孔,浓得你行走其中时能感到它的粘滞。后来,当灾难扑着黑翅突然降临到孤儿院,降临到漂亮可爱的小雪身上;当他狠下心向政府告发自己的梅老师;当他在人海中苦苦寻觅失踪的梅小雪时——这个金黄色的场景还会不时闪现。但在那时,它不再是对幸福的追忆,却变成了对他内心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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